上帝之城

上帝之城.卷六

永生非虛妄眾神所能賜
希波的奧古斯丁 著

本卷直譯自奧古斯丁的拉丁文原著《De civitate Dei》第六卷。以拉丁原文為根,層層審校,守住神學筋骨,力求中文暢達易讀。藉文字與聲音,讓奧古斯丁以中文重新開口。

注:奧古斯丁引用經文多基於古拉丁譯本及七十士譯本,用字與中文《和合本》時有出入。當差異影響其釋經邏輯時,譯者以他所引版本直譯,而非套用《和合本》,以保留論證脈絡。

最後更新:2026 年 8 月 6 日

第 1 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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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
序言

在先前的五卷中,我自認已經充分反駁了那些人。他們主張為了今生今世與地上事物的益處,必須敬拜和尊崇許多虛假的神。他們所用的儀式與事奉,在希臘文裡稱為「λατρεία」〔1〕,這本是唯獨應當獻給唯一真神的。誰不知道,對那些極端愚蠢或頑固的人來說,別說是這五卷書,就算是寫出再多數量的書,也不可能讓他們覺得足夠?因為在他們看來,絕不向真理的力量屈服乃是虛妄的光榮,這終究只會給那個被如此巨大惡習所轄制的人帶來毀滅。就像面對醫生的一切努力,那無法治癒的絕症之所以無法被攻克,並不是醫生的過失,而是因為病人早已病入膏肓。然而,如果有人在閱讀這五卷書時,能夠毫無成見,或者至少不帶有太多舊有錯誤的極度固執,去理解、思考並權衡其中的道理,他們一定會認為,我用這五卷的篇幅所論述的,非但沒有不足,反而已經超出了這問題本身所要求的程度。那些無知之輩試圖把今生的災難、地上事物的毀壞與變遷,全都歸咎於基督宗教,以此挑起仇恨。甚至連那些被瘋狂的不虔敬所攫取、理當有學識的人,也違背自己的良知,不僅對這種指控視而不見,還暗中推波助瀾。對於這一切,只要是願意閱讀的人,都無法不承認這種仇恨完全缺乏正確的思想與理智,充滿了最輕浮的魯莽與最致命的敵意。

〔1〕拉丁原文作「latreia」,為希臘文 λατρεία 的拉丁轉寫,意指「事奉」。
第一章
轉問死後的永生:掌管瑣事的小神豈能賜予永恆?

既然如我先前承諾的順序,接下來必須反駁並教導另一群人。這群人主張,敬拜被基督宗教所推翻的異教眾神,不是為了今生,而是為了死後的永生。我打算從神聖《詩篇》中那宣告真理的神諭開始我的論證:「倚靠主上帝、不理會虛妄和撒謊之狂亂的人有福了。」〔1〕儘管如此,在所有的虛妄與撒謊的狂亂中,哲學家們的話還算比較能讓人忍受。因為他們並不認同大眾的那些意見與錯誤,那些民眾為神明設立了雕像,又對那些他們稱之為不朽神明的對象,要麼捏造了許多虛假且不配的說法,要麼相信了這些捏造的說法,並且把這些說法與他們敬拜眾神的神聖儀式混雜在一起。這些哲學家雖然不敢公開宣講,至少在討論中也含糊其辭地表明了他們對這些事情的反對。與這些人討論以下這個問題,倒也不算太不合適。這個問題就是:為了死後的永生,我們究竟是應當敬拜那位創造了一切屬靈與屬物受造物的唯一上帝,還是應當敬拜許多神明。那些哲學家中有些人認為,這許多神明是由那位唯一的上帝所造,並被安置在崇高的地位上,比其他受造物更為卓越尊貴。

〔1〕拉丁原文作「uanitates et insanias mendaces」,意為「虛妄和撒謊的狂亂」;《和合本》作「狂傲和偏向虛假之輩」。奧古斯丁的論證依賴原文「虛妄」與「狂亂」的措辭,故依原文譯出。

至於我在第四卷中提到的那些神,牠們每一位都被分配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誰能忍受有人宣稱並堅稱,正是這些神能賜給人永生?那些極度博學且敏銳的人,自詡寫書教導人們應該為何事向哪位神祈求、該向哪位神要什麼,是一項偉大的恩惠,好讓人們免於犯下極其荒謬的錯誤。就如啞劇裡常見的搞笑橋段那樣,他們生怕有人向酒神利柏(Liber)求水,或向水澤仙女(Lymphae)求酒。難道他們會建議任何一個向不朽神明祈求的人這樣做:當這人向水澤仙女求酒,仙女回答說「我們只有水,去找利柏要」時,這人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既然你們沒有酒,那至少把永生給我吧」?還有什麼比這更荒唐怪異的呢?難道那些水澤仙女不會大笑出聲,對祈求的人回答說:「唉,凡人啊,你明明聽說我們連一根葡萄藤都沒有,難道你還以為我們有掌管永生的權柄嗎?」仙女們向來是很容易發笑的,只要牠們不像邪靈那樣存心欺騙,一定會這麼回答。因此,向這類神明祈求或指望永生,簡直是無恥到極點的愚蠢。據說牠們在這充滿苦難且短暫的今生中,為了支持和維持生活,只分別掌管各自那一點微末的職責。如果有人向這一位神祈求本該歸另一位神管轄的事物,這會顯得極不合適且荒謬,活脫脫就像啞劇裡的小丑戲碼。當知情的啞劇演員這麼做時,理當在劇院裡引人發笑;但當不知情的愚人這麼做時,更理當在世界上被人嘲笑。因此,關於各個城邦所設立的那些神,究竟該為了什麼事向哪位男神或女神祈求,那些博學之士已經精明地歸納出來並記錄在案了。例如,該向利柏求什麼,向水澤仙女求什麼,向火神伏爾甘(Vulcanus)求什麼,以及向其他各神求什麼。這些神我已經在第四卷中提過一部分,另一部分我覺得不值一提。退一步說,如果向刻瑞斯求酒、向利柏求麵包、向伏爾甘求水、向水澤仙女求火,這已經是錯誤的了,那麼,如果有人竟然向牠們當中的任何一位祈求永生,這該被看作是多麼巨大的瘋狂啊!

正因如此,當我們探討地上的國度時,去追問究竟是哪些男神或女神能把這國度賜給人。在把所有的神都考察一遍之後,我們證明了,若認為那些眾多虛假神明中的任何一位能建立地上的國度,這都完全遠離真理。既然如此,如果有人竟然相信永生能由牠們當中的任何一位賜予,這豈不是最瘋狂的不虔敬嗎?因為永生毫無疑問且無可比擬地超越所有地上的國度。我們之所以認為這類神明連地上的國度都給不了,並不是因為牠們多麼偉大崇高,而地上國度微小卑賤,以至於牠們在如此崇高的地位上不屑於顧及。相反,無論一個人基於對人類脆弱性的考量,多麼有理由去蔑視地上國度那轉瞬即逝的權力巔峰,這類神明看起來依然極不相稱。把牠們看作能賜予和保守地上國度的神,簡直是太抬舉牠們了。正因如此,正如我們在前兩卷的詳細論述中所證明的,如果那一群無論是被當作平民還是被當作貴族的神明中,沒有任何一位有資格將必死的國度賜給必死的人,那麼牠們又怎能把必死的人變成不朽的人呢!

此外,既然我們現在是在和那些認為敬拜眾神不是為了今生,而是為了死後永生的人爭論,這意味著甚至連那些被分配給這類神明專管的事物,也不足以成為敬拜牠們的理由了。這類職權的分配並非基於真理的理性,而是基於虛妄的意見,但那些主張敬拜眾神是為了今生利益的人卻對此深信不疑。我在先前的五卷中,已經盡我所能地充分駁斥了他們。情況既然如此,假設那些敬拜青春女神(Iuuentas)的人真的因此青春煥發,而藐視她的人則在青春年少之際就已夭折,或者在青春期就像老人般遲鈍冰冷;又假設有鬍子的福爾圖娜(Fortuna barbata)讓敬拜她的男人的雙頰長出更漂亮迷人的鬍鬚,而藐視她的人卻光禿禿的或者鬍鬚稀疏難看;即使是這樣,我們依然可以非常正確地說,這些女神的能力僅限於此,某種程度上被她們各自的職務所局限。因此,我們既不該向不負責長鬍鬚的青春女神祈求永生,也不該指望從有鬍子的福爾圖娜那裡獲得死後的任何好處,因為她在今生甚至沒有能力賜人長鬍鬚的青春期。然而事實上,敬拜她們對於獲得那些被認為受她們管轄的事物也絕非必要。許多敬拜青春女神的人根本沒有在青春期展現出活力,而許多不敬拜她的人卻享有青春的強健;同樣,許多向有鬍子的福爾圖娜祈求的人,結果根本沒長出鬍子或鬍子很醜,若有人為了求得鬍子而去敬拜她,只會被那些不敬拜她卻長著漂亮鬍子的人嘲笑。人心難道已經愚昧到這般地步了嗎?人們明明已經知道,即使是為了那些短暫易逝的事物而去敬拜據說掌管這些事物的諸神,也純屬徒勞和笑話,卻還相信為了永生去敬拜牠們會有成果?甚至連那些把短暫職務零碎地分派給這些神的人,也不敢說牠們能賜予永生。他們之所以這樣分派,是為了讓無知的民眾去敬拜牠們。因為神明實在太多了,為了不讓其中任何一位閒著沒事幹,才把瑣事拆得零零碎碎分給牠們。

第二章
瓦羅的博學與軟弱:天下最聰明的人,卻向城邦習俗低頭

有誰能比馬庫斯·瓦羅(Varro)把這些事考究得更細緻?有誰能比他發現得更博學?有誰能比他思考得更專注?有誰能比他區分得更敏銳?又有誰能比他寫得更勤奮、更全面?他雖然在文辭上不夠甜美,但在學識和見解上卻無比豐富。在一切學問上,也就是我們所稱的世俗學問、他們所稱的博雅學問,瓦羅能給予專注於事物本質的人的教導,就如西塞羅(Cicero)能給予那專注於文辭的人的愉悅一樣多。就連西塞羅本人也為他作了這樣的見證。在《學園派》一書中,西塞羅提到他與馬庫斯·瓦羅進行了該書所載的那場討論,他說這人「毫無疑問是所有人中最敏銳的,更是無可爭議地最博學的」。西塞羅並沒有說他「最雄辯」或「口才最好」,因為在言辭的天賦上,瓦羅確實遠遜於他;但他卻說「毫無疑問是所有人中最敏銳的」。在《學園派》這部主張凡事皆當存疑的著作中,西塞羅卻加上了「更是無可爭議地最博學的」。顯然,他對這件事如此確信,以至於拿掉了他通常在所有事情上都要保留的疑慮。彷彿唯獨在這一件事上,他為了支持學園派的懷疑論而將要展開辯論時,卻忘記了自己是個學園派。在第一卷中,當他稱讚這位瓦羅的文學著作時,他說:「當我們在自己的城裡像異鄉人一樣漫遊流浪時,是你的書把我們帶回了家,讓我們終於能認清自己是誰、身在何處。是你為我們揭示了祖國的年代、時代的劃分、聖禮的法則、祭司的制度、家庭與公共的規範、區域與地點的分布,以及一切神聖與世俗事物之名稱、種類、職責與原因。」因此,這位擁有如此傑出和卓越學識的人,正如泰倫提亞努斯(Terentianus)〔1〕在一首極其優雅的短詩中所概括的:

〔1〕泰倫提亞努斯·毛魯斯(Terentianus Maurus),約二至三世紀的拉丁語法學家與詩人;此詩出自其詩體文法著作《論字母、音節與詩律》的開篇。

「博學無比的瓦羅,無所不知;他讀得如此之多,我們都驚訝他何時還有空寫作; 他寫得如此之多,我們幾乎不信有人讀得完。」

我說,這樣一位在才智與學問上如此偉大的人,如果他真的是他所寫的那些神聖事物的反對者和破壞者,並且斷言它們不屬於宗教而屬於迷信,我真不知道他是否還能在書裡寫下這麼多可笑、可鄙、可憎之事。然而事實上,他既然如此敬拜這些神,並且主張人們應當敬拜牠們,甚至在自己的這部著作中表示,他擔心這些神會消亡。他說這種消亡不是因為敵人的入侵,而是因為公民的疏忽。他聲稱自己將這些神從崩塌的廢墟中拯救出來,並通過這類書籍把牠們重新安放、保存在善人的記憶裡。他甚至宣稱,這份用心的價值,遠大於梅特盧斯把維斯太聖物從火海中救出,或埃涅阿斯把守護神從特洛伊的毀滅中救出。但與此同時,他交給後世閱讀的,卻盡是些無論智者還是愚人都理當拋棄、且被判定為與宗教真理極為敵對的內容。面對這種情況,我們該作何感想呢?我們只能認為:這是一個極其敏銳且極其博學的人,但他卻沒有聖靈賜予的自由。他被自己城邦的習俗與法律所壓迫,然而,他假借宣揚宗教之名,卻不願對那些令他深受觸動的事實保持沉默。

第三章
瓦羅《古事記》的精巧結構:人事與神事的分類

瓦羅寫了四十一卷的《古事記》。他將這些書分為「人事」與「神事」。他把二十五卷分配給人事,十六卷分配給神事。在人事部分,他遵循的分類法是將其中的二十四卷平均分配給四個主題,每題六卷。他探討的是:誰在做、在哪裡做、何時做、做什麼。因此,前六卷他寫的是人,第二個六卷寫的是地點,第三個六卷寫的是時間,第四個也就是最後的六卷寫的是事情。四乘六等於二十四。但他把單獨一卷作為總論,放在最開頭,預先對所有內容作了概述。在神事方面,他也保留了相同的分類形式,主要針對人們應向諸神獻上的事物。因為神聖事務是由人在特定的地點和時間進行的。他用每題三卷的篇幅涵蓋了我剛才提到的這四個主題:前三卷寫人,接下來三卷寫地點,第三個三卷寫時間,第四個三卷寫神聖事務。在這裡,他也同樣作了最精細的區分,探討是誰在獻祭、在哪裡獻祭、何時獻祭、獻什麼祭。但因為他還必須說明這些祭物是獻給誰的,而這也正是人們最期待知道的一點,所以他在最後又寫了三卷專門論述神明本身。這樣一來,五個三卷就成了十五卷。如我們所說,神事總共有十六卷,因為在這些卷的開頭,他也加上了單獨的一卷總論,預先對所有內容作了概述。

總論結束後,他順理成章地從那五分法的結構出發,把前面關於人的三卷進一步細分:第一卷講大祭司,第二卷講占卜官,第三卷講掌管祭儀的十五人祭司團。關於地點的第二個三卷:一卷講小神祠,另一卷講神廟,第三卷講聖地。接著關於時間,也就是關於節日的第三個三卷:一卷講一般節慶,一卷講馬戲競技,第三卷講劇場演出。關於神聖事務的第四個三卷:第一卷講奉獻禮,另一卷講私人祭儀,最後一卷講公共祭儀。在走完這長長的敬神儀式隊伍之後,排在最後那三卷出場的,就是接受這一切敬拜的眾神本身:第一卷是確定的神,第二卷是不確定的神,第三卷也是所有卷冊的最後一卷,是首要且精選的神。

第四章
人事竟先於神事:瓦羅的分類暴露了城邦宗教的屬人本質

在這整套如此優美而精細的分類與區分中,如果還有人想要尋找或指望永生,那純粹是徒勞,或者是無恥的妄想。對於任何一個心思不那麼頑固、不願與自己為敵的人來說,從我們已經講過以及接下來要講的內容中,這一點是非常容易看清的。因為這些制度要麼是人設立的,要麼是邪靈設立的。這些邪靈絕不是他們所稱的好精靈,說得直白些,牠們就是不潔的靈,毫無疑問就是惡魔。牠們懷著驚人的惡意,將有害的意見暗中植入不敬虔者的思想裡,有時又公然塞進他們的感官裡,並用盡一切可能的欺騙手段來證實這些謊言,目的就是要讓人的靈魂越來越虛妄,從而無法與那永恆不變的真理相契合並緊緊相連。這位瓦羅親口作證,他之所以先寫人事、後寫神事,是因為城邦先存在,然後才由城邦設立了這些神事。然而,真實的宗教並不是由任何地上的城邦所建立的;恰恰相反,是這真宗教本身建立了那天上的城。並且,這真宗教是由那位賜予永生的真神親自啟示並教導祂那真正的敬拜者的。

因此,瓦羅承認自己先寫人事、後寫神事的原因,正是因為這些神事是由人所設立的。他的理由是:「正如畫家先於畫作,工匠先於建築,城邦也同樣先於城邦所設立的事物。」他還說,如果他要寫的是眾神全部的本性,他就該先寫神,後寫人。說得好像他現在寫的是神的一部分本性,而不是全部似的;又或者,哪怕只是神的一部分本性,難道就不該比人的本性更優先嗎?更何況,在那最後的三卷裡,他詳細解釋了確定的神、不確定的神與精選的神,看起來並沒有遺漏任何神的本性。那麼,他那句「如果我們要寫神與人的全部本性,我們理當在觸及人事之前,先寫完神事」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因為他寫神的本性,要麼寫的是全部,要麼寫的是部分,要麼根本就是無。如果是全部,理當把它放在人事之前;如果是部分,為何這部分神事不該優先於人事呢?難道神性的一部分,竟不配放在人類整體的本性之上嗎?退一步說,就算把它放在人類整體之事之上要求太高,至少也配得上放在羅馬人的事之上吧。要知道,他寫的關於人事的書,並不是探討全地的人類,而僅僅是針對羅馬。但他卻說,按照寫作順序,他理所當然地將羅馬的人事放在神事之前,如同畫家先於畫作、工匠先於建築一樣。這極其直白地承認了:這些所謂的神事,就像畫作、像建築一樣,全是人所設立的。結論只剩下一個:他其實根本沒有寫任何神的本性。他只是不想公開明說,而是留給有識之士去領會。因為當一個人說「不是全部」時,通常會被理解為「部分」;但也可以被理解為「無」,因為「無」既不是「全部」,也不是「部分」。正如他自己所說,如果他要寫的是神的全部本性,按照寫作順序,理當置於人事之前。而且,正如真理在替他無聲地呼喊:哪怕那不是全部,只是部分神性,也絕對應當放在羅馬的人事之前。既然他將其置於人事之後的決定是正確的,那就證明這所謂的神性根本是「無」。

因此,他並不是想把人事置於神事之上,而是不想把虛假的事置於真實的事之上。在他關於人事所寫的內容裡,他遵循的是已經發生的真實歷史;而他所稱的那些神事,除了對虛妄之事的意見之外,還能是什麼呢?毫無疑問,這正是他想用這種微妙的方式來暗示的。他不僅把神事寫在人事之後,還為此提供了解釋。如果他對此隻字不提,別人或許還會用別的理由來為他的做法辯護。但在他親自給出的理由中,他沒有給別人留下任何可以隨意猜測的餘地,而是充分證明了:他是把人置於人的建制之上,而不是把人的本性置於神的本性之上。就這樣,他等於承認了,自己寫的那些關於神事的書,並不是關於那屬於本性的真理,而是關於那屬於錯誤的虛假。在別處他甚至說得更明白。正如我在第四卷中提到的,他說過,如果他自己要建立一個新的城邦,他會按照自然本性的法則來寫;但既然他身處的是一個古老的城邦,他就只能去遵循這個城邦既有的習俗。

第五章
瓦羅的三種神學:寓言的、自然的與城邦的

接下來,他宣稱神學,也就是關於神明的道理,有三種,一種叫「寓言神學」(mythicon),另一種叫「自然神學」(physicon),第三種叫「城邦神學」(ciuile)。這又該怎麼看呢?如果拉丁文的習慣允許,我們會把這第一種稱為「講故事的」,但我們姑且稱之為「寓言的」吧;因為「mythicon」正是從寓言得名的,在希臘文裡,寓言就叫「μῦθος」〔1〕。至於第二種,日常用語已經允許我們將其稱為「自然的」。第三種則是他自己用拉丁文說出來的,稱為「城邦的」。接著他說:「寓言的,主要是詩人所用的;自然的,是哲學家所用的;城邦的,是民眾所用的。我所說的第一種裡,捏造了許多違背不朽神明之尊嚴與本性的事。在這種神學裡,有的神是從頭裡生出來的,有的是從大腿裡生出來的,還有些是從血滴裡生出來的;在這裡面,神會偷竊、通姦、給人當奴僕;總而言之,所有不但會發生在凡人身上、甚至會發生在最卑賤之人身上的事,在這裡全都被安在神身上。」在這裡,只要他能、他敢,並且認為能免受懲罰,他就毫無含糊、清清楚楚地表達出那些謊話連篇的寓言對神的本性造成了多大的侮辱。因為他談論的既不是自然神學,也不是城邦神學,而是他認為自己可以自由指責的寓言神學。

〔1〕拉丁原文作「muthos」,為希臘文 μῦθος 的拉丁轉寫,意為「故事、神話、寓言」。

讓我們看看他對另一種神學是怎麼說的。「第二種,」他說,「正是我剛指出的,哲學家們為此留下了許多著作。其中探討了神是誰,在哪裡,屬於什麼種類,具有什麼特性;神是從某個時候開始存在的,還是從永恆就存在的;神是出於火,正如赫拉克利特所信;是出於數,正如畢達哥拉斯所信;還是出於原子,正如伊壁鳩魯所言。凡此種種,都是耳朵在學派的四壁之內比在廣場上更容易聽得進去的道理。」對於這被稱為自然神學、屬於哲學家的類別,他沒有指責任何事,只是提到了他們彼此之間的爭議,並指出這些爭議產生了眾多意見分歧的學派。然而,他把這種類型的神學從廣場上移走了,也就是把它從民眾中移走了,將其關在學派和高牆之內。可是,他卻沒有把那謊話連篇、最為醜陋的第一種神學從城邦裡移走。噢,民眾的耳朵是多麼虔敬啊!連羅馬人的耳朵也是如此!哲學家們關於不朽神明的辯論,他們聽不進去;但詩人所吟唱的、演員所表演的那些違背不朽神明尊嚴與本性的虛構之事,不僅凡人身上會有,甚至最卑賤之人身上也會有,他們不但聽得下去,而且還樂於傾聽。不僅如此,他們甚至裁定這些事能討諸神的歡心,並認為必須藉著這些事來平息諸神的怒氣。

也許有人會說:讓我們把寓言神學與自然神學這兩種,與現在討論的城邦神學區分開來吧,因為瓦羅自己也是這麼區分的;我們就來看看他是如何解釋城邦神學的。我當然明白為什麼必須把寓言神學區分出來:因為它是虛假的,是醜陋的,是不配的。可是,想要把自然神學與城邦神學區分開來,這豈不是等於承認城邦神學本身就是充滿謬誤的嗎?因為,如果自然神學真的是自然的,它有什麼該被指責的地方,以至於要被排除在外呢?反過來,如果這所謂的城邦神學不是自然的,它憑什麼功勞能被允許留在城裡?毫無疑問,這就是他要先寫人事、後寫神事的原因:在神事上,他遵循的不是自然,而是人的建制。好,讓我們來看看這城邦神學。「第三種,」他說,「是城邦裡的公民,尤其是祭司們應當知曉並執行的。它規定了人們在公開場合應當敬拜哪些神,以及每個人應當獻上什麼樣的祭儀與祭品。」讓我們繼續留意他接下來的話。「第一種神學,」他說,「最合乎戲院;第二種最合乎宇宙;第三種最合乎城市。」誰看不出他把桂冠頒給了哪一種呢?當然是第二種,他前面說過這是屬於哲學家的神學。因為他見證這神學關乎宇宙,而在這群人看來,萬物之中沒有什麼比宇宙更卓越的了。至於戲院的神學與城市的神學這另外兩種,他究竟是把它們區分開了,還是把它們連在一起了?我們看到,屬於城市的事物未必能同時屬於宇宙,儘管城市確實存在於宇宙之中。因為城市裡完全可以基於錯誤的意見去敬拜並相信某些事物,而這些事物的本性,無論在宇宙之內還是宇宙之外,都是根本不存在的。然而,戲院除了在城市裡,還能在哪裡呢?除了城邦,誰會設立戲院?設立戲院除了為了演出戲劇,還能是為了什麼?而那些戲劇演出,若不屬於那些憑藉如此精巧的心思記錄下來的神聖事務,還能屬於什麼呢?

第六章
兩者的同流合污:城邦神學並未比劇場裡的寓言神學更高尚

噢,馬庫斯·瓦羅啊!你雖然是所有人中最敏銳、也無可爭議地最博學的人,但你終究只是人,不是上帝。你沒有被上帝的靈提升到真理與自由之中去觀看並宣告神聖之事。你確實看清了必須將神聖之事從人類的胡言與謊話中分離出來;但你卻害怕在公共迷信中得罪民眾那些最惡劣的意見與習俗。你心裡明白,當你四處審視這些習俗時,你也感覺到,你們所有的文獻都在宣告:這些東西根本不符合神的本性,哪怕是人類脆弱的心智在今世各種元素中所揣測的那種神性也是如此。在這裡,人類哪怕最卓越的才智又能做什麼呢?在這種困境中,人類那博大精深的學問又能為你提供什麼幫助?你渴望敬拜自然的神,卻被迫去敬拜城邦的神。於是你找出了所謂的寓言諸神,好讓你更自由地朝牠們傾吐你的真心話,以此也把那些城邦諸神一併澆了個透,不管你願不願意。你說寓言的神合乎戲院,自然的神合乎宇宙,城邦的神合乎城市。然而,宇宙是神聖的作品,城市與戲院卻都是人的作品;那些在戲院裡被嘲笑的神,跟在神廟裡被跪拜的神,難道不是同一批神嗎?你們把戲劇演給牠們看,跟獻上祭牲給牠們,敬奉的不也是同一批神嗎?你若是這麼區分,那該多麼自由、多麼精妙啊:你大可說,有些神是自然的,有些神是人所設立的;但在人所設立的神裡,詩人的文獻說的是一套,祭司的文獻說的是另一套;然而這兩者卻在虛假的同謀中如此親密無間,以至於兩者都極其討邪靈的歡心,而這些邪靈的教導正是真理的死敵!因此,我們先暫且把那被稱為自然的神學擱置一旁,留待稍後討論。我們難道會願意向那些屬於詩人、戲院與戲劇演出的神祈求或指望永生嗎?絕不可能!願真神遠遠挪去這極端恐怖又褻瀆的瘋狂。怎麼?難道要向那些喜歡這些事、並被這些事平息怒氣的神祈求永生嗎?哪怕舞台上反覆上演的正是牠們自己的罪行!我認為,沒有任何人會瘋狂到墜入這種極度不虔敬的深淵。因此,無論是靠寓言神學還是城邦神學,任何人都無法獲得永生。

那一個藉著捏造醜事來播種,這一個藉著縱容來收割;那一個散布謊言,這一個蒐集謊言;那一個用虛假的罪名攻擊神聖事物,這一個則在神聖事務中把這些罪行的戲劇表演納入其中;那一個在人的詩歌中唱出關於神明的邪惡虛構,這一個則把它們奉獻在神明自己的節慶裡;那一個歌唱神明的罪行與無恥,這一個則深愛它們;那一個要麼道出真相、要麼憑空捏造,這一個卻要麼為真實的罪行作證、要麼在虛假中尋歡作樂。兩者都醜陋,兩者都該受譴責;但是,那屬於戲院的神學,是公開承認自己的醜陋;而這屬於城市的神學,卻是被前者的醜陋所裝點。難道要從這污染了短暫今生的地方,去指望永生嗎?如果邪惡之人的結交,一旦滲入我們的情感與認同中,就會污染生命;難道與那些用自身罪行來受人敬拜的邪靈結交,反而不會污染生命嗎?如果那些罪行是真的,那些神明是何等邪惡!如果那些罪行是假的,這種敬拜又是何等罪惡!

當我們說這些話時,對這一切過於無知的人或許會認為:關於這些神,只有那些被詩人的詩歌傳唱、被舞台上的戲劇反覆演出的事,才是不配神聖尊嚴、可笑且可憎的;至於那些不是由演員、而是由祭司執行的神聖祭儀,則是清清白白、與一切恥辱無涉的。如果真是這樣,絕不會有人認為應當為了敬拜牠們而舉辦那些戲院裡的醜劇,這些神明自己也絕不會命令人們把這些戲演給牠們看。人們之所以毫不羞愧地在戲院裡上演這一切來討好神明,正是因為神廟裡進行的也是同樣的勾當。總而言之,當前面提到的那位作者試圖把城邦神學作為第三種類型,將它與寓言神學和自然神學區分開來時,他其實更希望人們明白,城邦神學是把前兩者混合在一起,而不是與它們劃清界限。因為他說,詩人所寫的內容,太過低劣,民眾不該盲從;而哲學家所寫的內容,又過於深奧,不適合大眾去深究。他說:「這兩者雖然如此格格不入,但仍有不少東西從這兩類中被借用到了城邦的制度裡。因此,我們要把那些共有的與特有的內容,連同城邦的事務一起寫下來;在這些事上,我們理當與哲學家有更多的結交,而不是與詩人結交。」所以,這結交並不是「完全不與詩人結交」。然而,在另一個地方,他卻說,在神的家譜與由來上,民眾其實更傾向於聽信詩人,而不是聽信自然哲學家。因為在這裡,他說的是「應該」發生什麼;而在那裡,他說的是「實際」發生了什麼。他說,自然哲學家寫作是為了實用,詩人寫作是為了娛樂。正因如此,那些詩人所寫、民眾本不該聽從的事,就是諸神的罪行。然而,這些罪行卻同時取悅了民眾與諸神。正如他所說,詩人是為了娛樂而寫作,不是為了實用;但他們寫下的,正是諸神所渴求、民眾所獻上的。

第七章
城邦神學是寓言神學的肢體:祭儀與神話的荒謬同構

因此,這充滿不配與醜陋、屬於戲院與舞台的寓言神學,終究被拉回到了城邦神學裡;而這理當受到譴責與唾棄的全部內容,竟成了那被認為應當敬拜與遵守的城邦神學的一部分。而且,正如我所要證明的,它絕不是不協調的部分,絕不是一個與整個身體格格不入卻被硬生生縫合、掛接上去的東西,而是完全協調一致,恰如同一具身體上最為相稱的肢體。因為,那些雕像、神明的形貌、年齡、性別和裝束,除了證明這點,還能證明什麼?難道詩人筆下有留鬍子的神王朱庇特(Iuppiter)、沒鬍子的神使墨丘利(Mercurius),而祭司的廟裡就沒有嗎?難道只有啞劇演員才給生殖神普里阿普斯(Priapus)裝上碩大無朋的陽具,祭司們就沒有這麼做嗎?難道他在神聖之地被人膜拜時的模樣,跟他在戲院裡引人發笑時的模樣有什麼不同嗎?難道老態龍鍾的農神薩圖恩(Saturnus)、少年模樣的太陽神阿波羅(Apollo),僅僅是演員的面具,而不是神祠裡的雕像嗎?為什麼門扇神福爾庫路斯〔1〕、門檻神利門提努斯是男神,而在這兩位男神之間,門樞神卡爾得亞卻是女神?這些事難道不是都記載在神聖事務的書籍中,連嚴肅的詩人都覺得把它們寫進詩歌裡有失身分嗎?難道劇場裡的月亮女神狄安娜(Diana)帶著武器,而城裡的狄安娜卻只是一個單純的貞潔少女嗎?難道舞台上的阿波羅是琴師,而得爾斐的阿波羅卻與此才藝毫無瓜葛嗎?不過,與那些更醜陋的事相比,這些還算是體面的。那些把朱庇特的保姆放在卡比托利歐山上的人,究竟把朱庇特當成了什麼?他們這豈不是在為歐赫墨羅斯(Euhemerus)作證嗎?歐赫墨羅斯不是用神話的饒舌,而是以史學家的嚴謹考證並寫下:所有這類神明原本都是會死的凡人。那些甚至把宴神祭司(Epulones)封為神,把他們當作朱庇特的寄食者,安排在他的餐桌旁的人,除了想把祭儀變成一場啞劇之外,還能是為了什麼?如果是啞劇演員說出「朱庇特的寄食者被請來赴宴」這樣的話,那肯定會被當作是在逗人發笑。但這可是瓦羅說的!他不是在嘲笑神明,而是在鄭重介紹時說出這話的。那些書卷談的是神聖事物,不是人的事,這證明了他確實寫下這話。他這句話不是在論述戲劇演出的地方寫下的,而是在解釋卡比托利歐山上的法規時寫下的。總而言之,他被這些事實折服,並承認:正如人們按人的形貌造出了神,人們也同樣相信這些神會因人類的享樂而感到愉悅。

〔1〕三神之名分別源自拉丁文 fores(門扇)、limen(門檻)、cardo(門樞)。

那些惡毒的邪靈也沒有放過牠們的勾當,牠們藉著玩弄人的心智,來鞏固這些有害的意見。正是因此,才發生了那件事:大力神赫拉克勒斯(Hercules)的廟祝在節假日閒來無事,便自己跟自己擲骰子玩。他左手換右手,一隻手代表赫拉克勒斯,另一隻手代表自己。他定下規矩:如果是自己贏了,就用神廟裡的錢給自己備一桌酒席,並雇個情婦;但如果是赫拉克勒斯贏了,他就要自掏腰包,給赫拉克勒斯擺宴席、找情婦。後來,他被自己扮演的赫拉克勒斯贏了,於是就把這頓欠下的晚宴和一位名叫拉倫提娜(Larentina)的著名娼妓獻給了神明赫拉克勒斯。當拉倫提娜在神廟裡睡著時,她在夢中看見赫拉克勒斯與她交合,並對她說:等她離開這裡,第一個遇見的年輕人,就會給她一筆豐厚的報酬,她應當把這報酬當作是赫拉克勒斯付給她的。當她離開時,遇到的第一個年輕人是極其富有的塔魯提烏斯(Tarutius)。塔魯提烏斯迷戀她,把她長久帶在身邊,死後還把她立為繼承人。拉倫提娜獲得這筆巨額財產後,為了不顯得對神明的賞賜忘恩負義,做了她認為最能討神明歡心的事:立下遺囑,把羅馬人民立為自己的繼承人。當她死後不見蹤影時,人們找到了這份遺囑。據說,正是憑著這些功績,她甚至贏得了神明的尊榮。如果這些事是詩人虛構的,是演員在台上演出的,毫無疑問,它們會被歸入寓言神學,並且會被判定為必須與城邦神學的尊嚴劃清界限。然而,這些醜事不是詩人的,而是民眾的;不是啞劇演員的,而是神聖祭儀的;不是戲院的,而是神廟的;也就是說,它不屬於寓言神學,而是屬於城邦神學,並且是由如此偉大的一位學者披露出來的。既然如此,演員用滑稽的技藝演出諸神那如此巨大的醜陋,絕非徒勞無功;反倒是祭司們試圖用所謂神聖的儀式來裝扮諸神那根本不存在的體面,才徹頭徹尾是白費心機。

有天后朱諾(Iuno)的祭儀,這些祭儀是在她鍾愛的薩摩斯島上舉行的,她在那裡被嫁給了朱庇特;有穀物女神刻瑞斯(Ceres)的祭儀,在儀式中,人們尋找那被冥王普路托(Pluto)劫走的冥后普洛塞庇娜(Proserpina);有愛神維納斯(Venus)的祭儀,人們在那裡哀悼她心愛的阿多尼斯(Adonis),那位被野豬獠牙咬死的最俊美少年;還有諸神之母的祭儀,她所愛的英俊少年阿提斯(Attis),出於女人的嫉妒被閹割,這場悲劇在那群被稱為「加盧斯」的遭閹割之人的不幸中被哀哭。既然這些事比所有舞台上的齷齪還要醜陋,為什麼他們還要絞盡腦汁,把詩人關於神明那屬於戲院的寓言虛構,從那所謂屬於城市的城邦神學中分離出來,彷彿是在把卑劣可恥的東西從高尚尊貴的東西裡剔除一樣?反過來說,我們倒更應該感謝那些演員,因為他們對人們的眼睛手下留情,沒有把那些被藏在神聖殿堂高牆背後的一切都赤裸裸地搬上舞台。既然那些被公諸於世的祭儀已經如此可憎,對於那些被隱藏在黑暗中的祭儀,我們又能指望其中有什麼好東西呢?他們到底指使那些被閹割、變得柔媚的人在暗處幹了些什麼,只有他們自己心裡清楚;但他們根本無法把這些人那不幸且可恥的閹割與敗壞隱藏起來。讓他們去說服那些願意相信的人吧,宣稱他們藉著這樣的人是在進行某種神聖之事。他們無法否認,這些人正是被列在他們的神聖之物中,並在其中周旋的。我們確實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但我們清楚知道他們是通過什麼樣的人去做的。然而,我們知道舞台上演的是什麼。在舞台上,哪怕是娼妓的歌舞團裡,也從未混入過被閹割或柔媚的人;儘管如此,演出這些戲劇的依然是些卑賤、名聲狼藉的人,因為這些事本就不該由體面人來演。那麼,這些祭儀究竟是什麼樣的祭儀?他們的「神聖」竟然挑選了這樣的人來執行,而這樣的人,就連舞台上的淫穢都不屑於接納!

第八章
徒勞的物理詮釋:用自然原理解釋神話,反倒坐實了諸神的不堪

但是,他們會說,這些事都有所謂的「物理學」詮釋,也就是基於自然原理的解釋。說得好像我們這場辯論是在探討自然學,而不是在探討神學一樣:我們探討的不是關於自然的道理,而是關於神的道理。雖然那身為真神的,並非出於人的意見而是出於其本性為神;但並非每一種本性都是神,因為人、牲畜、樹木和石頭都有其本性,但它們之中沒有一個是神。若是談到諸神之母的祭儀,這種詮釋的核心無疑是「諸神之母就是大地」。若是如此,我們還需要追問什麼,還需要深究其餘的細節嗎?還有什麼能比這更明顯地支持那些斷言「所有這些神原本都是人」的說法?因為人正是「地生」的,大地正是他們的母親。而在真實的神學裡,大地是上帝的作品,不是上帝的母親。儘管如此,無論他們用什麼方式來詮釋她的祭儀、將其附會於事物的自然原理,男人承受女人的事,絕不合乎自然,而是反乎自然。這病態、這罪行、這恥辱,在那些神聖祭儀中被公然宣告;而這同樣的罪,在人類敗壞的習俗裡,就算是受盡酷刑也未必有人肯招認。

其次,如果這些已被證明比舞台上的齷齪更為醜惡的神聖祭儀,能因為擁有某些被用來象徵事物本性的詮釋而被開脫和洗白,那為什麼詩人的虛構不能同樣被開脫和洗白呢?事實上,許多人也曾用同樣的方式來詮釋詩人的神話。甚至對於他們所說的最殘忍、最不可言喻的事,也就是薩圖恩吞食了自己的親生子女,有些人將其詮釋為:薩圖恩的名字象徵漫長的時間,時間吞噬了它自己所生出的一切;或者正如瓦羅本人的說法:薩圖恩與種子有關,種子終究要落回孕育它們的土地裡。其他種種神話,也都被別人用各種方式作了類似的詮釋。儘管如此,它依然被稱為寓言神學,並且連同所有這些詮釋一起,受到譴責、拋棄與唾棄。不僅那屬於哲學家的自然神學這麼對待它,就連我們正在討論的這被認為屬於城市和民眾的城邦神學,也因為寓言神學對神明捏造了不配的事,而理直氣壯地將其剔除並加以拒絕。寫下這些記載的那些最敏銳、最博學的人,無疑是出於這樣的考量:他們心裡清楚,寓言神學與城邦神學兩者都該受到反對。但對於前者,他們敢於公開指責;對於後者,他們卻不敢。於是,他們把應當受指責的前者擺了出來,又把與之極其相似的後者陳列出來作比較;這絕不是為了讓人選擇保留後者而拋棄前者,而是為了讓人明白:後者與前者一樣都該被拋棄。這樣一來,對於那些害怕指責城邦神學的人來說,就不會有任何危險;而在這兩者都被蔑視之後,那被稱為自然的神學,就能在更優秀的心靈中找到容身之地。

因為城邦神學與寓言神學,其實都是寓言的,也都是城邦的。任何人只要明智地細察這兩者的虛妄與淫穢,就會發現兩者都是寓言的;任何人只要留意到那些屬於寓言神學的舞台戲劇,早已摻雜在城邦諸神的節慶與城市的眾多神聖事務中,就會發現兩者也都是城邦的。既然如此,怎能把賜予永生的權柄歸給這些神明中的任何一位呢?牠們自己的雕像與祭儀早已證明了,牠們在形貌、年齡、性別、裝束、婚姻、生育以及儀式上,與那些被公開唾棄的寓言諸神毫無二致。從這一切我們只能明白一件事:要麼這些神原本都是人,那些祭儀和節慶是為了紀念他們生前的遭遇或死亡而設立的,並且是由邪靈暗中灌輸並鞏固了這種錯誤;要麼毫無疑問,是最不潔的邪靈趁著任何可以利用的機會,悄悄潛入,以此來欺騙人類的心智。

第九章
瑣碎而猥褻的護理:從嬰兒保姆到洞房男女的群神鬧劇

再說,神明的職務被切割得如此低賤、如此零碎,以至於他們宣稱必須針對每一件事去向掌管那事的神祈求;這一點我們雖然沒有講盡,卻也提過不少了;難道這不是更符合啞劇的滑稽,而不是神聖的尊嚴嗎?如果誰家給嬰兒請了兩個保姆,一個只管餵吃的,另一個只管餵喝的,就像這些人為了這事設立了飲食女神埃杜卡(Educa)和飲水女神波提娜(Potina)一樣,旁人一定會覺得這人腦子有病,活像是在自己家裡演啞劇。他們宣稱利柏得名於「釋放」(liberamentum),因為靠著他的恩澤,男人在交合時釋放精液而得到「釋放」。女酒神利貝拉(Libera)也被等同於維納斯,他們認為她對女人做著同樣的事,因為他們宣稱女人也會釋放種子。正因如此,男人的生殖器被供奉在利柏的神廟裡,女人的生殖器則被供奉在利貝拉的神廟裡。除此之外,他們還把女人歸入利柏的名下,並用酒來撩撥情慾。就這樣,酒神祭(Bacchanalia)成了一場極度瘋狂的慶典。連瓦羅本人也承認,參與酒神祭的人做出的那些事,非心智錯亂不能為。然而,後來較為清醒的元老院對此大為不滿,下令取締了這些祭儀。至少在這裡,他們或許終於察覺到了,當那些不潔的靈被當作神明時,牠們能在人的心智中為所欲為到什麼地步。這些事肯定不會在戲院裡發生;因為在那裡,人們是在演戲,而不是在發瘋。儘管去信奉那些會被這種戲劇取悅的神明,本身也跟發瘋差不多。

另外,他用這樣的區別來劃分宗教與迷信:他說迷信者懼怕神明,而虔敬者只把神明當作父母一樣敬畏,並不把神明當作仇敵來懼怕。他還宣稱所有的神都是善良的,比起傷害任何無辜者,神明更容易寬恕作惡的人。既然如此,那為何他又提到,產婦分娩後,仍要請三位守護神來看守,以免林神西爾瓦努斯(Siluanus)在夜間闖入加害於她?為了象徵這三位守護神,有三個人要在夜間巡視房屋的門檻:先用斧頭劈砍門檻,然後用杵搗,第三步用掃帚清掃。這是為了給出人類開化的記號,以此阻擋西爾瓦努斯這位神進門。因為沒有鐵器就無法砍伐和修剪樹木,沒有杵就無法把麥子搗成粉,沒有掃帚就無法把穀物掃聚起來。這三位神正是從這三件事得名的:因特爾奇多納(Intercidona)得名於斧頭的砍斫〔1〕,皮盧姆努斯(Pilumnus)得名於杵,德維拉(Deuerra)得名於掃帚。這三位守護神負責保護產婦,對抗西爾瓦努斯神的暴力。所以,要是沒有好幾個神聯合起來對付一個神,善良諸神的保護根本敵不過那個惡神的殘暴。而這個野蠻、可怕、未開化的森林野神,只能用與之相反的開化記號來對抗。難道這就是諸神的清白嗎?這就是諸神的和睦嗎?這就是保佑城邦安康的神明嗎?這豈不比戲院的鬧劇更該被恥笑?

〔1〕三神之名分別源自拉丁文 securis(斧,取 intercisio「砍斫」之意)、pilum(杵)、scopae(掃帚,取 deuerrere「掃淨」之意)。

男女結合時,要請出司結合之神尤加提努斯(Iugatinus);這也就罷了。但新娘還得被迎娶進門,於是又請出司迎入夫家之神多姆杜庫斯(Domiducus);為了讓她安頓在室內,又請出司安於室之神多密提烏斯(Domitius);為了讓她留在丈夫身邊,又加上司留守之神曼圖爾娜(Manturna)。接下來還需要什麼呢?請給人的羞恥心留點餘地吧;剩下的事,既然已經安排了隱秘的洞房,就交給血肉的慾望去完成吧。為什麼連伴郎伴娘都退出了,洞房裡卻還要塞滿一大群神明呢?把洞房塞滿神明,絕不是為了讓人想到諸神在場而更加看重貞潔,而是為了在諸神的「協助」下,能毫無困難地奪走那因性別而柔弱、因初夜而驚恐的女子的童貞。因為在那裡有司解新娘貞帶的維爾金嫡西斯女神(Virginensis),有司制服的蘇比古斯父神(Subigus),有司壓制的普雷瑪母神(Prema),還有司貫穿的佩爾圖恩妲女神(Pertunda),更有維納斯與普里阿普斯。這到底是在幹什麼?如果男人在那事上費力,非得有神明來幫忙不可,難道隨便一個男神或一個女神還不夠嗎?難道光有維納斯還嫌不足嗎?她據說正是因此得名的,因為若不使用暴力,女子就不會失去童貞。如果人類還有一點神明所沒有的廉恥心,當這對新婚夫婦相信有這麼多男男女女的神明在場、並且正盯著他們做那事時,難道他們不會羞愧到丈夫慾念大減、妻子更加抗拒嗎?而且,如果維爾金嫡西斯在場是為了分解開新娘的貞帶,如果蘇比古斯在場是為了讓新娘被丈夫「制服」,如果普雷瑪在場是為了把那被制服的新娘「壓制」住,讓她不得動彈,那佩爾圖恩妲〔2〕在這裡做什麼?讓她臉紅著滾出去吧;剩下的事總該由丈夫自己來做吧。除了丈夫本人,若有任何人來完成她名字所指的那件事,那才叫奇恥大辱。但也許正因為她被稱為女神而非男神,這事才被容忍下來。因為,如果人們相信這是一位男神,名叫「佩爾圖恩杜斯」,那麼為了保衛妻子的貞潔,丈夫向外呼求救兵的迫切程度,肯定比產婦抵擋西爾瓦努斯還要強烈。可是,我說這有什麼用呢?因為那極端男性化的普里阿普斯也在那裡。按照羅馬主婦們那「最莊重、最虔誠」的習俗,新娘竟然被要求端坐在他那碩大醜陋的陽具上!

〔2〕得名於 pertundere,意為「貫穿」。

讓他們繼續絞盡腦汁吧,試圖用盡一切精巧的心思,把城邦神學與寓言神學分開,把城市與戲院分開,把神廟與舞台分開,把祭司的祭儀與詩人的詩歌分開,彷彿是在把體面的與齷齪的分開,真實的與虛假的分開,莊重的與輕浮的分開,嚴肅的與滑稽的分開,該渴求的與該唾棄的分開。我們很清楚他們在耍什麼把戲。他們心裡明白,那屬於戲院的寓言神學,其實是依附於這城邦神學的;它從詩人的詩歌裡反射出來,就像照鏡子一樣。正因為如此,當他們把不敢定罪的城邦神學陳列出來時,他們反而更加自由地去指責、非難那城邦神學的鏡像。這樣一來,那些明白他們言下之意的人,連同那鏡像所對應的真實面目,也會一併唾棄。然而,神明自己卻彷彿在同一面鏡子裡端詳著自己,對這鏡像愛不釋手。結果,透過這兩者,人們把這些神究竟是誰、是什麼德性,看得一清二楚。因此,牠們甚至用可怕的命令逼迫敬拜者,把寓言神學的污穢奉獻給牠們,擺在牠們的節慶裡,納入神聖事務中。這樣一來,牠們更加明白無誤地向世人證明:牠們自己就是最不潔的邪靈。於是,牠們把那本該被拋棄和唾棄的戲院神學,變成了這所謂經過精挑細選、廣受認可的城市神學的一個肢體和一部分。這整套東西本就充滿醜陋與虛假,包藏著虛構的神明;如今,它的一部分寫在祭司的文獻裡,另一部分則唱在詩人的詩歌裡。至於它是否還有其他部分,那是另一個問題。但現在,基於瓦羅的分類,我認為我已經充分證明了:無論是城市神學還是戲院神學,都同屬於同一個城邦神學。因此,既然兩者同樣醜陋、同樣荒謬、同樣不配、同樣虛假,那麼真正的虔敬者絕不可能從這兩者中的任何一個去指望永生。

總而言之,連瓦羅自己在列舉神明時,也是從人的受孕開始的,這份清單從門神伊阿努斯(Ianus)起頭,一直延續到垂死老人的死亡,並將掌管人本身的神明清單,終結於在老人葬禮上被吟唱的涅尼亞女神(Nenia)。接著,他開始列舉其他神,這些神不再掌管人本身,而是掌管屬於人的事物,比如飲食、衣著以及今生所需的其他一切。他在所有這些神明身上,逐一說明了牠們各自的職務,以及人們應當為了什麼事向誰祈求。然而,在他這一番無所不包的考究中,他卻沒有指出或點名任何一位可以向其祈求永生的神,而恰恰是為了這唯一的永生,我們才成為了基督徒。那麼,還有誰會遲鈍到看不明白:這個人如此詳細地闡釋和揭示城邦神學,向人展示它與那不配、可恥的寓言神學極其相似,並十分明確地證明寓言神學其實就是城邦神學的一部分,他這一切的用心,無非是想在人心中為那所謂屬於哲學家的自然神學開闢一塊容身之地罷了。他的策略極為精妙:他譴責寓言神學,雖然不敢直接譴責城邦神學,卻藉著將其和盤托出,暴露出它同樣該受譴責。這樣一來,在有正確理解力的人的判斷中,兩者都會被唾棄,最後只剩下自然神學可供選擇。關於這自然神學,在真神的助佑下,我將在適當的地方進行更為細緻的論述。

第十章
塞內加的自由與懦弱:在書中痛斥迷信,在廟宇中卻照常跪拜

的確,瓦羅缺乏一種自由:他不敢像公開譴責戲院神學那樣,去譴責這與之極其相似的城市神學。這種自由,在安奈烏斯·塞內加(Annaeus Seneca)身上,雖然沒有完全具備,但至少部分是不缺的。根據若干跡象,我們發現他活躍的年代與我們的使徒同時代。這份自由,寫作時他多少擁有,活著時他卻全然沒有。因為在他那本駁斥迷信的書裡〔1〕,他親自對這城邦與城市神學所作的譴責,遠比瓦羅對戲院與寓言神學的譴責更為豐富、更為猛烈。因為當他論及神像時,他說:「他們把神聖、不朽、不可侵犯的神,供奉在最卑賤、不能動彈的材質上;他們給這些神穿上人、野獸和魚的形狀,有些甚至是雌雄同體的怪形,配上奇形怪狀的身體。他們管這些叫神,但這些東西若是忽然被賦予了氣息、猛然出現在你面前,只會被當作妖怪。」稍後,當他在宣揚自然神學、梳理了某些哲學家的意見之後,他向自己提出了一個反問,他說:「在這裡有人會說:難道我要相信天和地是神,月亮之上有些神,月亮之下又有些神嗎?難道我要忍受柏拉圖,或者逍遙學派的斯特拉頓(Strato)嗎?他們一個把神說成沒有形體,另一個把神說成沒有心智?」對此他回答說:「那到底怎樣?難道提圖斯·塔提烏斯(Titus Tatius)、羅慕路斯(Romulus)或圖路斯·霍斯提利烏斯(Tullus Hostilius)的白日夢,在你看來反倒更真實嗎?塔提烏斯立了淨化女神克洛阿西娜(Cluacina);羅慕路斯立了皮庫斯(Picus)和台伯河神提伯里努斯(Tiberinus);霍斯提利烏斯則立了恐懼之神帕沃爾(Pauor)和蒼白之神帕洛爾(Pallor)這兩種人類最醜陋的狀態,前者是心智驚恐的發作,後者連疾病都算不上,只是一種身體的臉色。難道你寧願相信這些是神,並把牠們接納進天上嗎?」

〔1〕塞內加《論迷信》(De superstitione)今已佚失,其現存片段主要賴奧古斯丁此處及本書其他卷次的徵引得以保存。

至於那些殘酷而醜陋的祭儀,他寫得何等自由!他說:「這人在割除自己的命根,那人在切開自己的胳膊。那些靠這般自殘來乞求神明息怒的人,如果遇到神明發怒,又該懼怕到什麼地步?如果諸神真的喜歡這些,那牠們根本就不配受任何形式的敬拜。這是一種心智錯亂、徹底失常的狂熱。為了平息神明的怒氣,人們竟然做出連最殘暴、在神話中以殘酷著稱的暴君都不曾做出的暴行。暴君撕裂過別人的肢體,但從未命令誰去撕裂自己的肢體。為了滿足王者淫亂的慾望,是有人被閹割的;但從來沒有人是在主子的命令下,自己對自己動手,只為了不再是個男人。他們在神廟裡自相殘殺,用自己的傷口與鮮血來獻祭。如果有人能抽空去看看他們在做什麼、承受了什麼,就會發現,這些事對體面人來說是如此不堪,對自由人來說是如此不配,對心智健全者來說是如此反常,以至於如果只是少數幾個人在發瘋,沒有人會懷疑他們瘋了;但現在,恰恰是這群發瘋的烏合之眾的人數,成了他們心智健全的護身符。」

接著他提到了那些在卡比托利歐山上天天上演的勾當,並毫不畏懼地將其全盤駁斥。這類事若非出自嘲諷者或瘋子之手,誰會相信有人真能做得出來?他先是嘲笑了埃及人的祭儀:他們為埃及冥神奧西里斯(Osiris)的丟失而哀哭,不久後又為找到了他而大肆歡慶。雖然他的丟失與尋獲都是捏造的,但那些明明什麼也沒丟、什麼也沒找到的人,卻極其逼真地表現出哀痛與狂喜。他對此評論說:「然而,這種瘋狂至少還有個固定的期限。一年瘋一次,尚可忍受。但你到卡比托利歐山去看看。這種公開的癡呆、這種被虛妄的狂熱攬到自己身上的『職務』,會讓你感到不齒。有人在向神明報名通報,有人在為朱庇特報時;有人充當搓澡工,有人充當抹油工,雙臂在空中徒勞地揮舞,模仿著塗抹香膏的動作。有些女人為朱諾和智慧女神密涅瓦(Minerva)梳理頭髮,她們不僅離神像很遠,甚至離神廟都很遠,只是站在那裡,用手指隔空比劃著梳頭的動作,有些女人則負責端著鏡子;有人為了打官司,請神明來作保;還有人呈上狀紙,為神明講解自己的案情。一位技藝精湛的首席啞劇演員,現在已經是個衰朽的老頭,天天在卡比托利歐山演啞劇,彷彿神明還愛看這個凡人早就看膩了的演員。在那裡,各行各業的工匠都遊手好閒地『忙碌著』,為了伺候不朽的神明。」稍後他又說:「不過,這些人向神明獻上的雖然是些無用的服侍,倒也不算醜陋或卑鄙。但有些女人端坐在卡比托利歐山上,自信自己正被朱庇特寵愛著;就算你願意相信詩人筆下那位極其善妒的朱諾就在一旁,她們也絲毫不覺得害怕。」

瓦羅就沒有這份自由。他只敢譴責詩人的神學,卻不敢譴責被塞內加批得體無完膚的城邦神學。但我們若留心真相,就會發現,那些上演著這些勾當的神廟,其實比捏造這些故事的戲院更惡劣。因此,在城邦神學的這些祭儀中,塞內加認為智者應當採取的策略是:心裡絕不把它們當作真正的宗教,但在行動上卻要裝模作樣。因為他說:「智者會遵守這一切,把它們當作是法律規定的,而不是當作能討神明歡心的。」稍後他又說:「更何況,我們還給諸神牽線搭橋安排婚姻,而且是極不合乎倫理的兄妹聯姻!我們把戰爭女神貝羅娜(Bellona)配給戰神瑪爾斯(Mars),把維納斯配給伏爾甘,把薩拉契亞(Salacia)配給海神尼普頓(Neptunus)。但我們卻留下了一些單身漢,彷彿是條件不夠似的;尤其是有幾位女神還是『寡婦』,比如波普洛尼亞(Populonia)、閃電女神富爾戈拉(Fulgora)和哺乳女神魯米娜(Rumina);說真的,對於這幾位,我一點也不驚訝沒有人來求婚。」他說:「對於由漫長的歲月和長久的迷信堆積起來的這一大群卑賤的眾神,我們將這般去敬拜牠們:我們心裡要清楚,這種敬拜更多是為了迎合習俗,而不是出於事情的本真。」

由此可見,在城邦神學中,無論是法律還是習俗,所設立的這些東西既不能討神明的歡心,也不符合事情的本真。然而這個人,雖然哲學彷彿使他獲得了自由,但因為他身為羅馬人民顯赫的元老,他依然去敬拜他所譴責的,去奉行他所指摘的,去膜拜他所非難的。顯然,哲學教會了他偉大的道理,讓他在這個世界上心裡不迷信;但為了公民的法律與人類的習俗,他雖然沒有在戲院裡像演員一樣佯裝,卻在神廟裡「模仿」了起來。這反而更該受譴責,因為他把假話裝得如此逼真,竟讓民眾以為他是在真心實意地敬拜;而戲院裡的演員,演出只是為了娛人,而不是靠著騙人來欺詐。

第十一章
塞內加對猶太教的非難與他的刻意沉默

在城邦神學的其他迷信之外,他還譴責了猶太人的聖禮,尤其是安息日。他斷言他們這麼做毫無益處,因為每隔七天就休息一天,等於讓他們在無所事事中白白浪費了將近七分之一的生命,並且許多緊急的事務也因為不去做而受到了損害。當時基督徒與猶太人已經勢不兩立,但他卻不敢對基督徒置一詞,既不讚美也不譴責。因為他害怕若是讚美,就會違背祖國古老的習俗;若是譴責,又或許會違背他自己的意願。當然,在談到那些猶太人時,他說:「與此同時,這惡名昭著的民族的風俗竟如此強盛,已經傳遍了天下;戰敗者反倒把法度給了戰勝者。」他說這些話時帶著不解,且全然不知上帝在其中有何作為。緊接著他又加上了一句話,清楚表明了他對猶太聖禮之理由的看法。他說:「他們好歹知道自己儀式的緣由;但大多數百姓卻在做著自己都不知道為何要做的事。」

至於猶太人的聖禮,它們是為何、在何種程度上憑神聖權威而設立的,以及後來當永生的奧祕被啟示出來時,上帝的子民又如何在這神聖權威下,於適當的時機將其廢止:這些問題我在別處已經談過,尤其是在駁斥摩尼教徒的那些著作中;本書留待更合適的地方再作交代。

第十二章
歸結全卷:三種神學都不能賜予永生,唯獨真神能賜無窮的福樂

現在,我們回到這三種神學上來。希臘人稱之為「mythicen」、「physicen」和「politicen」,用拉丁文則可說成寓言的、自然的和城邦的。無論是那連敬拜眾多虛假神明的人自己都極力譴責的寓言神學,還是那已被證明是寓言神學一部分、與其極其相似甚至更為惡劣的城邦神學,我們都絕不能從中指望永生。如果有人認為我在本卷中所說的還不夠充分,他大可以把先前的書卷也結合起來一起看,尤其是第四卷裡論上帝乃福樂之賜予者的大段文字。因為,如果幸福(Felicitas)真的是一位女神,人們為了永生,除了這唯一的一位幸福女神,還該將自己奉獻給誰呢?但既然她不是女神,而是上帝的恩賜,那麼,我們懷著虔誠的仁愛渴慕永生,渴慕那真實而圓滿的福樂,除了將自己奉獻給賜予幸福的真神,還能奉獻給誰呢?

至於這些神明中的任何一位都不是幸福的賜予者,我認為從剛才所說的一切來看,已經沒有人應該再懷疑了。因為這些神明是伴隨著如此巨大的醜陋而被敬拜的;如果不這麼敬拜牠們,牠們就會發出更加醜陋的怒火,以此暴露出牠們自己不過是最不潔的邪靈。進一步說,不能賜予幸福的,又怎能賜予永生呢?因為我們所說的永生,正是指在那裡有著無窮無盡的幸福。如果靈魂在永恆的刑罰中「活著」,就連那些不潔的靈也要在其中受煎熬,那麼,這毋寧說是永恆的死,而不是永生。因為,沒有一種死,比「死也死不了的死」更大、更慘。然而,因為靈魂的本性是被造為不朽的,它不可能沒有某種形式的「活」;所以,靈魂最深重的死,就是在永恆的刑罰中與上帝的生命隔絕。

因此,唯獨那位賜予真正幸福的,才能賜予永生,也就是無窮無盡的幸福。既然這城邦神學所敬拜的那些神已被證明給不了這種幸福,那麼我們就絕對不該敬拜牠們:不僅是為了那些短暫與地上的事不該敬拜牠們,這一點前五卷已充分證明過;更重要的是,為了死後的永生也不該敬拜牠們,這正是我們在這一卷中所論證的,也多虧了牠們自己的行徑「協助」了我們。但是,因為陳規陋習的力量扎根實在太深,如果有人覺得,關於這城邦神學應被唾棄與遠避的論述,我講得還不夠充分,那就請他轉念留意另一卷:那一卷靠著上帝的助佑,將與這一卷相銜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