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之城

上帝之城.卷四

帝國之大不由諸神所賜
希波的奧古斯丁 著

本卷直譯自奧古斯丁的拉丁文原著《De civitate Dei》第四卷。以拉丁原文為根,層層審校,守住神學筋骨,力求中文暢達易讀。藉文字與聲音,讓奧古斯丁以中文重新開口。

注:奧古斯丁引用經文多基於古拉丁譯本及七十士譯本,用字與中文《和合本》時有出入。當差異影響其釋經邏輯時,譯者以他所引版本直譯,而非套用《和合本》,以保留論證脈絡。

最後更新:2026 年 8 月 6 日

第 1 集
強盜帝國:偉大,一定就代表良善嗎?上帝為何允許惡者昌盛?在 YouTube 觀看影片 ↗
第一章
回顧前文:異教徒的指控與假神作惡的鐵證

在開始論述上帝之城前,我認為必須先回答她敵人的指控。這些人一味追逐地上的快樂,貪戀轉瞬即逝的事物;一遇到痛苦,就把一切災禍歸咎於基督宗教,儘管這才是唯一能帶來拯救的真實宗教。其實那些痛苦是上帝出於憐憫的勸戒,並非嚴厲的懲罰。既然他們當中也有無知的庸眾,這些人往往被所謂學者的權威煽動,對我們產生更深的仇恨。那些愚昧無知的人以為,他們這時代所經歷的反常災難,在過去的歲月中從未發生過;而那些其實明知這是無稽之談的學者,為了讓民眾看似有正當理由對我們發出怨言,竟刻意隱瞞自己的知識,來助長這虛假的指控。因此,我必須從他們自己的學者為了讓後人了解歷史而留下的著作中,證明事實與他們的想像是何等大相逕庭。

與此同時,我還必須指出,他們無論是曾經公開敬拜、還是如今仍在暗中敬拜的假神,全都是極其污穢的邪靈,是充滿惡意與極度欺詐的魔鬼。這些假神甚至對自己真實或被虛構出來的罪行沾沾自喜,強求人們在節慶中為牠們公開表演這些罪行;如此一來,只要人們把這些表演當作擁有神明的權威而加以模仿,人性的軟弱就再也無法從那該受咒詛的罪惡中抽身。我們證明這些事,並非憑空猜測,一部分是基於最近的記憶,因為我們親眼見過這類淫穢的表演獻給這類神明;另一部分則出自他們自己的文獻。寫下這些文獻的人,並不是為了羞辱牠們,反而是作為對神明的尊崇留給後人。正因如此,他們當中極具權威的淵博學者瓦羅(Marcus Terentius Varro),在將全書分為「人事」與「神事」兩部分,並按事物本身的尊卑加以歸類時,甚至沒有把戲劇列在「人事」之中,而是直接列入「神事」。其實,如果城邦裡全都是善良正直的人,哪怕在人事中,也不該有戲劇的一席之地。瓦羅這麼做,當然不是憑他個人的權威,而是因為他生在羅馬、長在羅馬,發現戲劇本來就在羅馬的神事之中。

既然我在第一卷末尾已簡要列出接下來要探討的內容,並在隨後的兩卷中論述了其中一部分,現在我深知,必須回應讀者的期待,把剩下的部分補齊。

第二章
自然天災自古皆有,本卷轉論羅馬帝國擴張的真實原因

因此,我曾承諾要反駁那些把羅馬共和國的災禍歸咎於我們宗教的人。我也說過,我會詳述在他們的祭祀被禁止之前,羅馬這座城或隸屬其帝國的各行省,究竟遭遇了哪些、以及多麼慘重的災難;如果那時我們的宗教已經向他們顯明,或是已經禁止了他們那些褻瀆的祭祀,他們毫無疑問會把這一切災禍全算在我們頭上。我認為,在第二卷和第三卷中,我們已經充分完成了這項任務:第二卷探討了道德敗壞之惡,這才是唯一或最大的惡;第三卷則探討了那些愚人唯一害怕承受的惡,即肉身及外在事物的災難,這類災禍往往連好人也無法倖免。然而,對於那些使人真正變壞的道德之惡,惡人不僅不耐心忍受,反而甘之如飴。

況且,單就羅馬城及其帝國而言,我所列舉的災難還是太少了!甚至也沒有一直列舉到奧古斯都大帝的時代。假若我想要歷數並強調的,不是戰爭蹂躪毀滅那類出於人為的互相殘殺,而是來自這世界本身物質元素的災變,那我何時才能說完呢?阿普列尤斯(Apuleius)在他論述世界的短篇著作中曾簡要提及此事〔1〕,他說一切世上事物都經歷著變遷、翻轉與毀滅。他用自己的話描述:大地在劇烈的地震中裂開,城池與居民一同被吞噬;暴雨如注,整片地區被洪水沖刷殆盡;原本相連的大陸被洶湧的波濤隔成孤島,而其他地方又因海水退去而成了可以徒步通行的陸地;城邦被狂風和風暴摧毀;雲層中閃爍著天火,使東方的地區葬身火海,而在西方,湧出的泉水與洪水也造成了同樣的破壞;曾經從埃特納火山口噴發出的神聖火焰,沿著山坡如洪流般傾瀉而下。假若我想要從史書中盡我所能地搜集這類記載,何時才是個頭?要知道,所有這些災難,全都是在基督之名尚未壓制那些虛妄且敗壞真正救恩的偶像崇拜之前發生的。

〔1〕阿普列尤斯《論世界》。他是奧古斯丁的北非同鄉,此書是希臘文《論宇宙》的拉丁改寫本;奧古斯丁在此只借用其中的天災列舉,不採其宇宙論。

我還承諾要證明,那位掌管萬國的真正上帝,究竟是因為羅馬人的哪些道德品格,才施恩幫助他們擴展帝國;並且要證明,那些被他們當作神明崇拜的東西,不僅絲毫沒有幫助他們,反而以欺騙和謊言對他們造成了多大的毒害。現在,我看我必須開始探討這個問題,尤其要著重論述羅馬帝國的擴張。至於那些被他們當作神明敬拜的魔鬼,其有害的欺詐究竟給他們的道德帶來了多大的災難,在第二卷中已經說了不少。在已經完成的前三卷中,我們也在適當之處指出:即便在戰亂的災禍中,上帝也藉著基督之名,為好人與壞人帶來了極大的安慰:蠻族竟一反戰爭的常態,對基督之名表達了極大的敬意。上帝正是如此行事,正如祂「叫日頭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給義人,也給不義的人」(《馬太福音》5:45)。

第三章
帝國廣大不等於幸福:富裕焦慮者與家資適中者的對比

現在讓我們來看看,他們竟敢把羅馬帝國如此廣闊的疆域和長久的統治歸功於那些假神,這種想法是何等荒謬。他們甚至強辯說,那些藉由淫穢戲劇和卑鄙之人的服事來敬拜假神的儀式,竟然是體面的!不過,在此之前,我想先稍微追問一下:既然你無法證明人的福樂建立在永無休止的戰爭災難中:那些戰爭無論流的是本國公民的血還是敵人的血,都是人的血,且始終伴隨著陰暗的恐懼與嗜血的貪慾;那麼,想要誇耀帝國的疆域廣闊與宏大,究竟有什麼道理和明智可言呢?這就好比玻璃帶來的快樂,雖有著脆弱的光芒,卻更令人恐懼它隨時會粉碎。

為了更容易分辨這一點,我們不要被空洞的浮誇之詞吹昏了頭,也不要讓「民族」、「王國」、「行省」這些高高在上的詞彙蒙蔽了我們審視的目光。讓我們假設兩個人;因為每一個人,就像語言中的單個字母一樣,都是組成城邦和王國的基本元素,無論那城邦與王國佔據了多麼廣闊的疆土。讓我們想像這兩個人:一個貧窮,或者說家資適中;另一個則極其富有。但這位富人卻被恐懼折磨,在憂愁中消瘦,被貪慾焚燒,從未有過安全感,永遠躁動不安,在無休止的敵對與爭鬥中喘息。誠然,他在這些悲慘的境遇中,把自己的財富增加了無數倍,但伴隨著財富的增加,他同時也累積了最苦澀的憂慮。相反,那位家資適中的人,雖然財產微薄且僅夠自足,卻深受家人的愛戴,與親戚、鄰居、朋友享受著最甜蜜的和平;他敬虔度日,心地善良,身體健康,生活節儉,道德純潔,良心安寧。我不知道是否有人會愚蠢到不敢確定自己該選哪一個。

因此,在這兩個人身上的道理,同樣適用於兩個家庭、兩個民族、兩個王國,這正是公平的法則。如果我們能警醒地運用這條法則來修正我們的目光,我們就能輕易看清哪裡住著虛妄,哪裡住著福樂。正因如此,如果敬拜真神,並以真實的獻祭與良好的道德來服事祂,那麼好人統治得越廣、越久,就越是有益的。這不僅對他們自己有益,對那些被他們統治的人更為有益。對他們自己而言,他們的敬虔與正直是上帝偉大的恩賜,這已足以使他們獲得真正的福樂,使他們今生能行善,來世能領受永恆的福樂。因此,好人在這地上的統治,與其說是賜給他們的,不如說是為了造福整個人類社會;反之,惡人的統治對統治者自己傷害最大,因為他們憑藉著作惡的特權,徹底摧毀了自己的靈魂。至於那些服從並受他們統治的人,除非出於自身的罪惡,否則並不會受到真正的傷害。因為義人從不義的統治者那裡所承受的一切苦難,都不是對罪的刑罰,而是對德性(Virtus)的考驗。正因如此,好人即使為奴,依然是自由的;惡人即使作王,依然是奴隸,而且不止是一個人的奴隸,更可悲的是,他有多少惡習,就有多少個主人。正如聖經論到這些惡習時所說:「人被誰制伏就是誰的奴僕」(《彼得後書》2:19)。

第四章
若沒有正義,世上的王國不過是大規模的強盜團

抽去正義,王國豈不就是大規模的強盜團?因為強盜團豈不就是小型的王國?強盜團同樣是由一群人組成,受首領的權力統治,受結社的契約約束,並按照約定的法則分贓。如果這個罪惡的團夥不斷吸收亡命之徒,其勢力膨脹到足以佔據地盤、建立據點、攻佔城市、征服民族,它便堂而皇之地披上王國的稱號。這個稱號並非因為它去除了貪慾,而是因為它獲得了不受懲罰的特權,便明目張膽地加在自己頭上。

一個被捕的海盜對亞歷山大大帝(Alexander Magnus)的回答既絕妙又道破了真相。當這位君王問他為何要在海上四處劫掠時,海盜毫無懼色地傲然回答:「就跟你要霸佔整個世界一樣!只不過我用一艘小船劫掠,被人稱為強盜;你用龐大的艦隊掠奪,就被尊為皇帝。」〔1〕

〔1〕亞歷山大大帝與海盜。這段對答在古代廣為流傳。奧古斯丁借它點明:強盜與帝國的分別只在規模,以及有沒有不受懲罰的特權。說話的是海盜,這個反諷的發言位置正是奧古斯丁要讀者聽見的。
第五章
逃亡角鬥士的短暫猖獗能歸功於神明相助嗎?

因此,我暫且不去追究羅慕路斯(Romulus)當初招聚的究竟是一群什麼樣的人。畢竟,讓他們藉著獲得城邦公民權的機會,不再去想自己過去生活應受的懲罰,從此對人類社會更能相安無事,這對他們來說實在是大有裨益;正是對懲罰的恐懼,才驅使他們犯下更大的罪行。我要說的是:羅馬帝國在征服了許多民族、令其餘民族聞風喪膽之後,曾經深切地感受過一種極其痛苦、嚴重的恐懼。當時,在坎帕尼亞的角鬥士學校裡,極少數逃亡的角鬥士竟集結成一支龐大的軍隊,在三名首領的率領下,以極其殘酷的方式大肆蹂躪了義大利的大片土地〔1〕。羅馬人費了極大的力氣,才勉強鎮壓住這場巨大的災難。讓他們說說看,究竟是哪個神明幫助了這些人,使他們從一個微不足道、受人鄙視的強盜團夥,發展成一個讓當時兵強馬壯的羅馬帝國都為之膽寒的政權?

〔1〕即斯巴達克斯起義,事在公元前73至71年。起事者由坎帕尼亞卡普阿的角鬥士學校逃出,三名首領指斯巴達克斯、克利克蘇斯與奧諾瑪烏斯。

難道就因為他們猖獗的時間不長,就可以否認他們得到了神明的幫助嗎?說得好像任何人的一生真的很長似的。照這種邏輯,神明根本沒有幫助任何人統治過,因為每個人很快都會死去。如果一份恩惠在每個人身上只存在片刻,進而在所有人身上都如蒸汽般消散,那就不算什麼恩惠了。對於那些在羅慕路斯手下敬拜神明、早已死去的人來說,在他們死後羅馬帝國擴張得如此龐大,對他們有什麼意義呢?畢竟他們如今正在陰間為自己的案子申辯。至於他們申辯的結果是好是壞,與現在討論的問題無關。這條原則適用於所有在這個帝國中生活的人:帝國固然藉著凡人的世代交替延續了漫長的歲月,他們卻不過在短短幾天的生命中匆匆而過,背負著自己行為的重擔。

然而,如果連極短時間內的恩惠也必須歸功於神明的幫助,那麼這些角鬥士得到的幫助可真不少:他們掙脫了奴隸身分的枷鎖,逃跑、脫身,集結了一支龐大而強悍的軍隊;他們聽從首領的計謀與指揮,成了讓傲慢的羅馬高層聞風喪膽的力量;他們對好幾位羅馬將領來說簡直是不可戰勝的;他們奪取了許多戰利品,贏得了一次又一次的勝利,盡情享受他們想要的快樂,隨心所欲地發洩私慾;最後,他們一直過著高高在上、如同君王般的生活,直到被擊敗為止,而要擊敗他們,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不過,讓我們來看看更宏大的歷史吧。

第六章
尼努斯王出於貪慾挑起無端征伐,建立了長久的亞述帝國

查士丁(Iustinus)沿用龐培烏斯·特羅古斯(Trogus Pompeius)的記載,寫成一部希臘的,或者更確切地說,外邦的歷史〔1〕。他像特羅古斯一樣用拉丁文書寫,卻又寫得簡略。他在著作開篇寫道:「最初,統治各民族和國家的權力掌握在國王手中。將他們推上這至高權威寶座的,不是民眾的吹捧,而是好人之間公認的節制。那時的人民不受任何法律的束縛,統治者的習慣是保衛帝國的疆界,而不是擴張疆土;每個國王的統治範圍都僅限於自己的祖國。亞述王尼努斯(Ninus)是所有人中第一個打破這項各民族古老且如同祖傳的傳統,被新生的擴張慾望所驅使的人。他是第一個對鄰國發動戰爭的人,並把那些還不知如何抵抗的民族一路征服到了利比亞的邊界。」稍後他又寫道:「尼努斯通過不斷的佔領,鞏固了他所獲得的龐大統治權。在征服了鄰國之後,由於力量的增強,他變得更加強大,轉而進攻其他國家;每次的勝利都成了下一次征服的工具,最終他征服了整個東方的各個民族。」

〔1〕龐培烏斯·特羅古斯《腓力史》。特羅古斯的原著已佚,傳世的只有查士丁的節錄本;奧古斯丁此處所引,正是這個節本。

這位史家或特羅古斯的記載究竟有多可靠,姑且不論,因為別的更可信的文獻已顯示他們有些地方說了謊;但與其他史家一致的共識是:亞述帝國在尼努斯王的統治下,確實擴張得極為廣大。而且這個帝國延續的時間非常長,甚至超過了羅馬帝國迄今為止的歷史。根據年代史學家的記載,從尼努斯王登基的第一年算起,這個王國延續了一千二百四十年,直到權力轉移到瑪代人手中為止。

出於純粹對統治權的貪慾,對鄰國發動戰爭,並步步推進,將那些從未招惹過自己的民族碾碎並征服,這除了稱之為「大規模強盜團」之外,還能叫什麼呢?

第七章
假若帝國興衰全憑神明,那些神明豈不成了見風轉舵的叛徒?

如果這個如此龐大、延續如此長久的王國,並未得到任何神明的幫助,那麼為什麼要把羅馬帝國疆域廣闊、年代久遠的功勞,歸給羅馬的眾神呢?因為無論造就前者的原因是什麼,造就後者的原因也是一樣的。然而,如果他們硬要說這也是神明幫助的結果,我要問:是哪些神明?那時尼努斯所征服的各個民族,敬拜的並不是別的神明。或者,就算亞述人有自己專屬的神,就好像這些神是建造和保存帝國的更熟練工匠,難道當亞述人失去帝國時,這些神明也跟著死了嗎?還是因為沒有得到應有的報酬,或是別人承諾了更高的賞賜,牠們寧願投奔瑪代人,然後又在居魯士(Cyrus)的邀請和更優厚條件的誘惑下,再次轉投波斯人?波斯帝國在馬其頓的亞歷山大之後,雖然在東方那狹小的疆域內仍維持著統治,但它真正作為大國的時間極短,如今卻仍在苟延殘喘。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神明就是不忠信的,因為牠們會拋棄自己的子民,轉投敵人的陣營。要知道,連凡人卡米盧斯〔1〕都沒有做過這種事!當他作為勝利者攻克了一座最難對付的城市後,卻發現他為之取得勝利的羅馬對他忘恩負義。然而,他後來卻忘記了私怨,記住了祖國,再次從高盧人手中解救了羅馬。要麼,神明就不像神明該有的那樣強大,因為牠們竟能被人類的計謀或力量擊敗。或者,如果牠們在彼此交戰時,不是神明被人類擊敗,而是某些城邦專屬的神明被其他更強的神明擊敗,那麼這意味著牠們之間也存在著敵對關係,並各自為自己的一方參戰。因此,一座城邦沒有理由只敬拜自己的神明,而不敬拜那些能幫助牠們的其他神明。

〔1〕卡米盧斯(Marcus Furius Camillus)是公元前四世紀的羅馬將軍,曾被放逐,後在羅馬遭高盧人攻陷時臨危受命拯救祖國;他攻克敵城後卻遭祖國忘恩負義的對待,是奧古斯丁反覆使用的羅馬忠義典型。

總之,無論神明的這種轉移、逃亡、遷徙,還是在戰鬥中的背叛究竟是怎麼回事,當那些王國在巨大的戰爭災難中失守並轉移政權時,基督之名尚未在那些時代和那些地區傳開。如果在亞述帝國被奪走的一千二百多年後,基督教已經在那裡傳揚另一個永恆的王國,並禁止了對假神褻瀆的敬拜,那個民族中那些虛妄的人除了會說「這個保全了這麼久的王國,除了因為拋棄了原來的宗教並接受了新宗教,否則絕不會滅亡」之外,還能說什麼呢?如果這些人還有絲毫的羞恥心,讓他們看清這種怨言到底有多荒謬,並為自己發出類似的怨言而感到羞愧吧!更何況,羅馬帝國與其說是改朝換代,不如說是遭受了重創;這在基督之名出現之前的時代也曾發生過,而它也從那次重創中恢復了過來。因此,即便在如今的時代,我們也無需絕望。畢竟,關於這件事,誰能知曉上帝的旨意呢?

第八章
職權被切得支離破碎的羅馬眾小神,絕無能力掌管帝國

接下來,如果可以的話,讓我們來探討一下:在羅馬人敬拜的這一大群神明中,他們究竟相信是哪一位,或哪幾位神明,擴張並保全了這個帝國?在如此輝煌且充滿無限尊榮的偉業中,他們絕不敢將任何功勞歸給淨化女神克洛阿西娜,或是名字源於「快樂」的沃盧庇亞,或是名字源於「情慾」的盧本提娜,或是掌管嬰兒啼哭的瓦提卡努斯,以及照看嬰兒搖籃的庫妮娜〔1〕

〔1〕第八章至第十一章連列上百個羅馬小神,本書不逐一附拉丁原名,以免正文被括號淹沒。要領會奧古斯丁的譏刺,只需抓住命名法則:神名多半就是該職司的拉丁詞加陰性或陽性字尾,例如管搖籃的叫庫妮娜、管門檻的叫利門提努斯。職權切得越碎,神就越多,這正是他要證明的荒謬。

這本書怎麼可能在一個地方把所有神明和女神的名字全都列出來呢?連他們自己用卷帙浩繁的著作,將各種專屬的職責分配給各路神明,都幾乎無法完全涵蓋。他們甚至認為,不能把田野的職務交給單一的神:他們讓魯西娜管田野,讓尤加提努斯管山脊,讓科拉蒂娜管丘陵,讓瓦洛妮亞管山谷。他們甚至找不到一位能把全部莊稼一次託付出去的神明,例如塞革提亞;他們寧可要求,播下的種子只要還在地下,就必須由塞伊亞管;一旦破土而出成了莊稼,就歸塞革提亞管;而當穀物收割入庫需要安全保存時,他們又讓圖提利娜來管。難道那位塞革提亞不能一直管到莊稼從初生的嫩苗長成乾燥的麥穗嗎?然而,對於熱愛眾神的人來說,這還不夠!他們拒絕了獨一真神純潔的擁抱,竟讓悲慘的靈魂淪為一大群魔鬼娼妓的玩物。

於是,他們又讓冥后普洛塞庇娜掌管發芽的莊稼,讓諾杜圖斯掌管麥稈的莖節,讓沃盧提娜掌管包裹麥穗的穀殼;當穀殼張開讓麥穗露出時,歸帕特拉娜管;當新長出的麥穗與舊麥穗齊平時,就歸霍斯提利娜管,因為古人把「齊平」叫作那個與她同源的動詞〔2〕;莊稼開花時歸弗洛拉管,乳熟時歸拉克圖爾努斯管,成熟時歸瑪圖塔管;最後田裡除草,也就是把雜草從地裡拔掉的時候,歸倫基娜管。我不一一列舉了,因為我都覺得煩,他們自己卻不覺得羞恥。我之所以只列舉這極少的一部分,是為了讓人明白:他們絕不敢聲稱,是這些把職權劃分得如此瑣碎、以至於沒有一個能獨攬全局的神明建立、擴張並保全了羅馬帝國。

〔2〕「hostire」在古拉丁文中意為「使齊平、使相等」,霍斯提利娜之名「Hostilina」即由此而來。奧古斯丁列這一長串是要顯明:從發芽、抽節、包殼、開花、乳熟到除草,每個環節都另立一神。

請問,連同時照管莊稼和樹木的權力都沒有的塞革提亞,何時能照顧帝國呢?職權不能越過嬰兒搖籃半步的庫妮娜,何時能考慮軍國大事呢?管不到麥穗穀殼、只能管麥稈莖節的諾杜圖斯,何時能在戰場上助陣呢?每一個人都只在自己家門口安排一個看門人,因為他是一個人,絕對足夠了。但這些人卻安排了三個神:福爾庫路斯管門扇,卡爾得亞管門軸,利門提努斯管門檻。就這樣,福爾庫路斯居然不能同時照看門軸和門檻!

第九章
羅馬人將帝國成就歸於眾神之王朱庇特

因此,撇開這群微不足道的小神不談,或者稍微放一放,我們應當探究那些較大之神的職責。究竟是靠哪位大神,羅馬才變得如此偉大,並能如此長久地統治這麼多民族?毫無疑問,這一定是朱庇特的功勞。因為他們將他尊為所有男女神明之王。他手中的權杖,以及高高矗立在山丘上的卡比托利歐神廟,都在昭示這一點。關於這位神,儘管出自詩人之口,他們仍認為這句話極其貼切:「朱庇特充滿萬物。」

瓦羅相信,連那些不敬拜神像、只敬拜獨一上帝的人,敬拜的其實也是朱庇特(Iuppiter),只是換了個名字而已。果真如此的話,為什麼他在羅馬,一如在其他民族中,會受到如此糟糕的對待,竟然被塑成了一尊神像?這件事連瓦羅自己都極不贊同。雖然他承受著這座大城荒謬習俗的壓力,卻依然毫不猶豫地在書中直言:那些為民眾設立神像的人,不僅除去了人們的敬畏,反而增添了謬誤。

第十章
若朱庇特是世界,為何還要劃分天地海與諸多亂倫的神明?

為什麼他們還要給他配上妻子天后朱諾(Iuno),並稱她為「姊妹兼妻子」〔1〕?他們說,這是因為我們將朱庇特理解為以太,將朱諾理解為空氣;這兩種元素是結合在一起的,一個在上方,一個在下方。那麼,如果朱諾也充滿了宇宙的一部分,那被稱為「充滿萬物」的就不是朱庇特了。難道是兩者互相充滿,這對夫妻同時存在於這兩個元素中,並且也各自存在於每一個元素中?既然如此,為什麼要把以太分給朱庇特,把空氣分給朱諾呢?再退一步說,這兩位神應該就足夠了,為什麼還要將海洋分給海神尼普頓(Neptunus),將大地分給冥王普路托(Pluto)?為了不讓這兩位神也變成光棍,他們又給尼普頓配了海水女神薩拉契亞(Salacia),給普路托配了普洛塞庇娜。他們解釋說,就像朱諾掌管天空的下層,也就是空氣,薩拉契亞掌管海洋的下層,普洛塞庇娜掌管大地的下層。他們絞盡腦汁想修補神話的漏洞,卻根本找不到出路。如果真是這樣,古人應該主張世界的元素是三個,而不是四個,這樣剛好能把每一對神祇分配給每一個元素。但現在,他們千方百計地斷言以太是一回事,空氣是另一回事。至於水,無論在上層還是下層,不都是水嗎?就算假設它們有差異,難道差異大到下層的水就不算水了嗎?同樣,下層的大地除了是大地之外,還能是什麼,無論它有多少不同之處?

〔1〕《埃涅阿斯紀》「姊妹兼妻子」。維吉爾筆下朱諾自稱是朱庇特的姊妹兼妻子;羅馬的祭祀典籍卻又把同一片大地既說成朱庇特的妻子,也說成他的母親,奧古斯丁下文正要拿這重身分作歸謬。

那麼看吧,整個物質世界已經被這四個元素佔滿了,就算照他們另一種說法只有三個,也是一樣。那麼智慧女神密涅瓦(Minerva)要待在哪裡?她要掌管什麼?她要充滿哪裡?畢竟,她可是和這兩位神一起被供奉在卡比托利歐神廟裡,儘管她並不是這兩位的女兒。或者,如果他們說密涅瓦掌管以太的最高層,並藉此讓詩人虛構出她從朱庇特頭顱中誕生的故事,那為什麼不把她奉為眾神之后呢,既然她比朱庇特的位置還高?難道是因為把女兒置於父親之上太不體面了?那為什麼朱庇特自己對他的父親農神薩圖恩(Saturnus)卻不講這種體面呢?難道是因為薩圖恩被擊敗了?這麼說,他們打過仗?「絕對沒有,」他們說,「那都是神話的胡言亂語。」好,既然神話不能信,我們對神明要有更體面的看法,那為什麼不給朱庇特的父親安排一個就算不更高、至少也平起平坐的尊貴寶座呢?「因為,」他們說,「薩圖恩代表時間的漫長。」原來如此,敬拜薩圖恩的人敬拜的是時間,而眾神之王朱庇特則被暗示是從時間中誕生的。如果朱庇特是天,朱諾是地,既然天與地確實是被創造出來的,那麼說他們是從時間中誕生的,又有什麼不妥呢?這可是連他們自己的學者和智者都在書裡白紙黑字寫著的。詩人維吉爾說的並不是詩人的虛構,而是源自哲學家的著作:

「那時,全能的父親以太,帶著豐饒的雨水,降落在歡喜的妻子懷中。」〔2〕

〔2〕維吉爾《農事詩》。奧古斯丁引此句是要指出:連詩人筆下天以雨水使大地受孕的意象,也不是詩人的虛構,而是取自哲學家把朱庇特解為以太、朱諾解為空氣的那一套說法。

也就是降落在大地的懷中。因為在這裡,他們也非要搞出一些區別,認為在同一片大地上,「大地」是一回事,「地母」是一回事,「地母之主」又是另一回事〔3〕。他們把這些全都當作神,各有各的名字,各有各的職司,各有各的祭壇與供奉。他們還把這同一片大地稱為「眾神之母」。這下詩人捏造的東西還稍微可以忍受一點了,如果按照他們那些非詩歌的祭祀典籍來看,朱諾不僅是朱庇特的「姊妹兼妻子」,居然還是他的母親!

〔3〕拉丁文用三個詞稱同一片大地:「Terra」、「Tellus」 與 「Tellumo」,羅馬人把牠們當作三位不同的神,各有名號、職司與祭壇。奧古斯丁的反問是:同一塊土地憑什麼算三位神,而朱諾又憑什麼同時是朱庇特的姊妹、妻子與母親?

他們又主張這同一片大地既是穀物女神刻瑞斯(Ceres),也是灶神維斯塔(Vesta);然而他們卻更常說,維斯塔只不過是與爐灶有關的火,沒有爐灶就沒有城邦。因此,處女們習慣於服事她,因為正如處女無法生育,火也不會生出任何東西。這種徹頭徹尾的虛妄,理當被那位由童貞女所生者徹底廢除並消滅!畢竟,他們既然給予火如此崇高的榮譽,將其視為純潔的象徵,有時卻又毫不臉紅地把維斯塔說成是愛神維納斯(Venus),這讓受尊崇的童貞如何在她的侍女身上化為泡影?如果維斯塔就是維納斯,那些處女藉著遠離維納斯的事奉,也就是遠離性事,來服事她,算什麼正當的禮儀呢?難道有兩個維納斯,一個是處女,另一個是婦人?或者乾脆說有三個:一個是處女的維納斯,也就是維斯塔,一個是已婚婦女的維納斯,還有一個是娼妓的維納斯?對於這最後一個,腓尼基人甚至在女兒出嫁前,將她們賣淫所得作為禮物獻給她。那麼,這三者中哪一個才是火神伏爾甘(Vulcanus)的妻子呢?當然不是處女,因為她有丈夫。但也絕不能是娼妓,免得我們看起來像是在羞辱朱諾的兒子和密涅瓦的同僚。因此,這位應當被理解為屬於已婚婦女的維納斯。但我們絕不希望已婚婦女去模仿她和戰神瑪爾斯(Mars)幹出的那種勾當!

「你又回到神話裡去了,」他們會說。但這算哪門子道理?我們只不過把他們神明的事蹟說出來,他們就對我們發火;而他們自己極其樂意在劇院裡觀看自己神明的罪行,卻不對自己發火?而且,這些在劇院裡表演的神明罪行,竟然正是為了尊崇這些神明而設立的;若不是鐵證如山,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第十一章
把全體眾神說成朱庇特各部分的荒謬歸謬

所以,隨便他們用什麼物理學的理由和爭辯來為自己開脫吧:有時把朱庇特說成這個物質世界的靈魂,他充滿並驅動著這個由四個元素、或隨便他們高興說幾個元素構造並緊密結合的龐大宇宙;有時又讓他把這宇宙的一部分讓給他的姊妹和兄弟;有時讓他化身為以太,從上方擁抱鋪在下方的空氣,也就是朱諾;有時又讓他連同空氣一起變成天空,而將大地視作妻子兼母親,用豐沛的雨水和種子使她受孕,因為這種事在神明中並不算丟臉。有時,為免逐一列舉的麻煩,又說他是獨一的神,正如許多人認為那位著名詩人所描述的那樣:

「因為神穿越一切大地、海洋的廣袤與深邃的高天。」〔1〕

〔1〕維吉爾《農事詩》4:221–222:「神穿越一切大地、海洋的廣袤與深邃的高天。」奧古斯丁以此說明:異教徒把宇宙萬物都歸於朱庇特,與其說是在敬拜獨一之神,不如說是在把神明拆成碎片。

他們說,朱庇特自己在以太中,自己在空氣中是朱諾,在海裡是尼普頓,在海的深處是薩拉契亞,在大地上是普路托,在地下是普洛塞庇娜,在家庭的爐灶中是維斯塔,在工匠的火爐裡是伏爾甘,在星辰中是太陽、月亮和群星,在占卜者中是太陽神阿波羅(Apollo),在商業中是神使墨丘利(Mercurius),在創始時是門神伊阿努斯(Ianus),在邊界是疆界神泰爾米努斯(Terminus),在時間中是薩圖恩,在戰爭中是戰神瑪爾斯和戰爭女神貝羅娜(Bellona),在葡萄園裡是酒神利柏(Liber),在莊稼中是穀物女神刻瑞斯,在森林裡是月亮女神狄安娜(Diana),在智力上是密涅瓦。總之,即使在那群彷彿平民般的小神裡,也全都是他!他以利柏之名掌管男人的種子,以女酒神利貝拉(Libera)之名掌管女人的種子;他自己是使胎兒得見天日的「白晝之父」〔2〕;他自己是掌管婦女月經的梅娜女神;他自己是產婦呼求的盧西娜;他自己用大地的懷抱接住新生兒並被稱為豐饒女神俄皮斯(Ops);他自己掰開嬰兒啼哭的嘴並被稱為瓦提卡努斯神;他自己把嬰兒從地上抱起並被稱為萊瓦娜女神;他自己守護搖籃並被稱為庫妮娜女神。不是別人,就是他在那些為新生兒唱出命運的卡爾門提斯女神中;他掌管偶然之事,就叫命運女神(Fortuna);在魯米娜女神裡他把乳房塞進嬰兒嘴裡,那名字正是從古語的「乳房」來的;在波提娜女神裡他供水;在埃杜卡女神裡他賜食。從嬰兒的恐懼中他被稱為帕文提亞;從降臨的希望中被稱為韋尼利亞;從快樂中被稱為沃盧庇亞;從行動中被稱為阿革諾里亞。從驅使人過度行動的刺激中,他被稱為斯提穆拉女神;藉著使人勤勉,他成了斯特雷妮亞女神;教人數數的是努梅里亞,教人唱歌的是卡梅娜。他自己既是提供計謀的孔蘇斯神,也是激發思想的森提亞女神。他自己是尤文塔斯女神(Iuventas),在青年脫去紫邊長袍後掌管他們青春的起點;他自己也是那位「長鬍鬚的命運女神」,為成年的青年披上鬍鬚;羅馬人偏偏不肯把這位神的名字改成男性〔3〕。他自己在尤加提努斯神中結合夫妻,當處女新娘的腰帶被解開時,受呼求的也是他,此時他被稱為維爾吉年西斯女神;他自己就是穆圖努斯或圖圖努斯,也就是希臘人所說的生殖神普里阿普斯(Priapus)。如果他們不覺得羞恥,這一切我提過的神,以及所有我沒提的,這所有的男女神明全都是一個朱庇特!我沒有必要把牠們全都說出來。無論像某些人所說,這些全都是他的部分,還是像那些主張他是世界靈魂(mundi anima)的人所認為的那樣,這些全是他的能力,這種觀點據說是那些偉大而博學的學者的看法。

〔2〕「Diespater」 直譯即「白晝之父」,羅馬人以此名求他使胎兒足月見天日;魯米娜之名 「Rumina」 則出自古拉丁語的乳房 「ruma」。奧古斯丁一路列下去,是要證明對手所謂「這些全是朱庇特的各個面向」根本撐不住。
〔3〕拉丁原文的雙關在此:這位神叫 「Fortuna barbata」,「Fortuna」 是陰性的命運女神,「barbata」 卻是「長鬍鬚的」。奧古斯丁說,既然要給男青年添鬍子,何不照麥節之神 「Nodutus」 的構詞叫他 「Barbatus」,再不然至少改成陽性的 「Fortunius」;羅馬人卻寧可留著這個不倫不類的名字。

如果真是這樣,他們要是用一種更聰明、更簡便的方法只敬拜一位神,又會損失什麼呢?這種說法本身有多荒謬,我暫且不去追究。當他本人被敬拜時,他的哪一部分會被輕視呢?如果他們害怕那些被遺漏或忽視的部分會發怒,那麼情況就不像他們所說的那樣:這一切並不是一個活物的完整生命,彷彿所有神明都是它的能力、肢體或部分。相反,每一個部分都有自己獨立於其他部分的生命;否則,怎麼會一部分發怒而另一部分不發怒,或者一部分被安撫而另一部分被激怒呢?如果他們說,如果不把朱庇特的每一部分都零零碎碎地單獨敬拜,整個朱庇特,也就是他的全部,就會被冒犯,那這話簡直愚不可及。因為當這位擁有一切的唯一之神受到敬拜時,它的任何一部分都不可能被遺漏。

且不提其他數不清的事例,當他們說所有的星辰都是朱庇特的一部分,並且都有生命和理性的靈魂,因此毫無爭議地都是神明時,他們難道看不見自己到底少敬拜了多少星辰,少為多少星辰建廟立壇嗎?他們只為極少數的星辰建了祭壇並單獨獻祭。那麼,如果那些沒有被單獨敬拜的星辰發怒了,他們難道不害怕生活在少數星辰被安撫、整個天空卻震怒的局面中嗎?但如果他們敬拜所有星辰的原因是因為星辰都在他們所敬拜的朱庇特之內,那麼他們大可以用這種簡便的方法,向這唯一的神祈求一切。因為既然在敬拜這位唯一之神時沒有任何星辰被輕視,也就沒有任何星辰會發怒。這總比他們只敬拜其中幾位,反而給那些數量遠遠更多的、被遺漏的星辰提供了正當的發怒理由要好得多吧?尤其是當那些從高天之上閃耀的星辰看到,一個生著畸形大生殖器的普里阿普斯,居然被排在它們前面!

第十二章
主張萬物皆是上帝一部分的褻瀆與荒謬

那些頭腦敏銳的人,或者哪怕只是個普通人,難道不應該被這件事震動,從而放下爭強好勝的心來仔細想想嗎?看出這一點並不需要多高的智力。如果世界靈魂就是上帝,而世界就像是這個靈魂的身體,兩者構成了一個由靈魂和身體組成的活物;並且這位上帝在自己的自然懷抱中包含了一切事物,以至於從賦予這龐大物質以生命的靈魂中,抽取出了所有生靈的生命與靈魂,按照各自出生的命運分配給它們;果真如此,那就沒有任何東西不是上帝的一部分了。而若是這樣,誰看不出這會引發多麼巨大的褻瀆與不敬?任何人踩踏任何東西,都是在踩踏上帝的一部分;殺死任何動物,都是在屠殺上帝的一部分!我不想把所有可能浮現在腦海中的推論都說出來,因為有些話說出來實在令人羞恥。

第十三章
若說唯有理性生靈是上帝的一部分,受罰的孩子豈不成了受罰的上帝?

如果他們硬要說,只有像人這樣的理性生靈才是上帝的一部分,我真不知道,如果整個世界都是上帝,他們要怎麼把野獸從祂的部分中排除出去?不過,何必在這一點上糾纏呢?就拿理性生靈,也就是人來說,有什麼比相信當一個孩子挨打時,竟然是上帝的一部分在挨打更可悲的呢?更何況,上帝的一部分竟然會變得好色、不義、邪惡,甚至徹底該受咒詛,若非徹底瘋了,誰能忍受這種說法?最後,既然上帝自己的部分都不敬拜祂,祂為什麼要對那些不敬拜祂的人發怒呢?

因此,他們只能說:所有的神都有各自的生命,各自為自己而活,沒有誰是誰的一部分;所有能被認識和敬拜的神都應當被敬拜,因為神實在太多,不可能全都敬拜得過來。既然朱庇特作為國王統領牠們,我猜這就是為什麼他們認為是他建立或擴張了羅馬帝國。因為如果這不是他親自做的,他們還能相信哪個神有能力承擔如此浩大的工程呢?畢竟所有的神都忙於各自的職務與工作,沒有誰會去插手別人的事。因此,人類的王國只能由眾神之王來擴張和增強。

第十四章
勝利若本身是女神,朱庇特還有何用?

在這裡,我首先要問:為什麼「王國」本身不是一位神?既然「勝利」是女神,為什麼「王國」就不能是神呢?再說,如果勝利女神(Victoria)施恩眷顧,並且總是走向她希望獲勝的人,這件事又何須朱庇特親自出馬?只要有這位女神的恩寵與眷顧,就算朱庇特閒著無事可做,或者去忙別的,還有哪個民族不會被征服?還有哪個王國不會屈服?難道是好人覺得,以極端不公的惡行發動戰爭,為了擴張王國而主動挑釁安分守己、毫無侵犯之意的鄰國,是一件極其可惡的事?如果他們真的這麼想,我完全贊同並大加讚賞。

第十五章
正義之戰實為逼不得已,無端的侵略擴張絕非真幸福

因此,讓他們看清楚:為王國的擴張而歡欣鼓舞,這或許根本不是好人該有的心態。因為正是那些與羅馬進行正義之戰的敵人的不義,才促成了羅馬帝國的擴張。毫無疑問,如果鄰國保持和平、秉持正義,沒有任何侵犯行為引發羅馬對其宣戰,羅馬的版圖一定會很小。這樣一來,人類社會將變得更加幸福,所有的王國都會保持小巧的規模,在和諧的鄰里關係中喜樂。世界上將會有許多民族的王國,就像一座城裡有許多市民的家庭一樣。因此,四處征戰並藉由征服列國來擴張王國,在惡人看來是幸福,在好人看來卻是不得已的必然。不過,因為讓不義之人統治更正義的人是更糟的事,所以將這種勝利稱為幸福,也並無不妥。但毫無疑問,擁有一個和睦友善的好鄰居,其幸福遠勝於通過戰爭征服一個惡鄰居。祈求自己能有可恨或可怕的對手,好讓自己有對象可以征服,這絕對是邪惡的祈願。

因此,如果羅馬人是藉著進行正義的戰爭,而不是不敬虔、不義的戰爭,才獲得了如此龐大的帝國,難道他們也該把「他人的不義」當作某位女神來敬拜嗎?我們看到,正是這種「不義」對帝國的擴張起了極大的推波助瀾作用,因為它製造了那些行事不義的敵人,使羅馬有了發動正義之戰的對象,從而擴張了帝國。既然「恐懼」、「蒼白」和「發熱」都有資格成為羅馬的神,那為什麼「不義」,哪怕只是外邦人的不義,不能是一位女神呢?所以,靠的就是這兩位:「他人的不義」與「勝利女神」。當「不義」挑起戰爭的藉口時,「勝利女神」便為這些戰爭帶來幸運的結局,這樣一來,就算朱庇特在放假,帝國照樣能擴張。在這裡,朱庇特還能有什麼戲份呢?因為那些本可以被視為他恩賜的事物,都被當成了神明,被稱為神明,被敬拜為神明,並且都在各自的領域裡受到呼求。而且,如果「王國」也像「勝利」一樣被稱為女神,朱庇特在這裡或許還能有點參與感。或者,如果王國是朱庇特的恩賜,為什麼勝利不也被視為他的恩賜呢?的確,如果人們認識並敬拜的不是卡比托利歐神廟裡的那塊石頭,而是真正的萬王之王、萬主之主,勝利理所當然會被視為祂的恩賜。

第十六章
羅馬人為衝動與懶散建廟,卻把寧靜女神拒於門外

令我極為驚訝的是,儘管他們把各種事物甚至幾乎每一種動作都分配給了不同的神:他們呼求阿革諾里亞來激發行動,呼求斯提穆拉來過度刺激行動,呼求穆爾西亞來節制行動,正如龐波尼烏斯所說,是使人變得懶散無為〔1〕;他們又呼求斯特雷妮亞使人勤奮。他們承擔起為所有這些男女神明舉行公共祭祀的責任,然而,對於那位使人得安息的寧靜女神,儘管她在科林門外有一座神廟,他們卻拒絕將她列入公共崇拜之中。這究竟是表明了他們焦躁不安的心態,還是更深層地暗示了:那些執迷於敬拜這一大群神明的人,永遠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安息?那一大群根本不是神,而是魔鬼。那真正的安息,正是那位真正的醫生呼召我們去得著的,祂說:「我心裡柔和謙卑,你們當負我的軛,學我的樣式;這樣,你們心裡就必得享安息」(《馬太福音》11:29)。

〔1〕穆爾西亞之名 「Murcia」 與 「murcidus」 相連,意為懶散、無所作為。本章的反諷全在對照上:羅馬人為行動、為過度衝動、為懶散、為勤奮都立了神並行公祭,唯獨把「寧靜女神」擋在公共崇拜之外。
第十七章
賜下勝利的乃是掌管萬世的真君王

或者他們會說,是朱庇特差遣了勝利女神,而她作為服從眾神之王的使者,來到他所命令的人那裡,在他們的陣營中駐紮?如果這話是說那位掌管萬世的真正君王,而不是他們憑自己想像捏造出來的所謂眾神之王朱庇特,那才是真實的。因為真神差遣的不是「勝利女神」,而是祂的天使,並使祂所喜悅的人得勝;勝利根本沒有實體可供差遣。祂的旨意或許隱藏,但絕不可能不義。如果勝利是一位女神,那為什麼凱旋不也是一位神,並作為丈夫、兄弟或兒子與勝利女神作伴呢?這些人對神明的看法就是這般模樣!如果這些荒唐事是詩人編造的,並且受到我們的強烈抨擊,他們肯定會回答:「這些都是詩人惹人發笑的虛構,不該歸咎於真正的神明。」然而,當他們不是在詩人的作品裡讀到,而是在自己的神廟裡敬拜這些瘋言瘋語時,他們自己卻絲毫沒有為此感到羞愧。因此,他們理當就一切事務祈求朱庇特,並且只向他一位祈求。畢竟,如果勝利是一位女神且受命於那位君王,當朱庇特差遣她去哪裡時,她絕不敢抗拒他的命令而擅自行動。

第十八章
既然有了福樂女神,為何還要敬拜盲目降臨的命運女神?

更荒謬的是,就連福樂女神(Felicitas)竟然也是一位女神!她擁有一座神廟,配得一座祭壇,並享受著相應的祭祀。那麼,只要敬拜她一位就足夠了。因為只要有她在,還有什麼美善會缺席呢?但是,命運女神也被當作女神來敬拜,這又是什麼道理?難道福樂是一回事,命運是另一回事?他們說,因為命運也可能是壞的;而福樂如果變壞,就不再是福樂了。毫無疑問,我們理當認為所有性別的神明,如果他們真有性別的話,全都是善的。柏拉圖(Plato)是這麼說的,其他哲學家也是這麼說的,那些傑出的共和國與民族的統治者也是這麼說的。那麼,命運女神怎麼會時而好、時而壞呢?難道當她變壞時,她就不再是女神,而是突然變成了一個充滿惡意的魔鬼?那麼,到底有多少個命運女神呢?顯然,有多少個交好運的人,就有多少個命運女神。因為既然許多人在同一時間遭遇厄運,如果命運女神真的存在,難道她能同時既是好的又是壞的,對這些人是好的,對那些人卻是壞的?或者,作為女神的那位永遠是好的?那她就等同於福樂女神了:為什麼還要用不同的名字呢?不過這還能忍受,畢竟同一個事物用兩個名字來稱呼也是常有的事。但為什麼要有不同的神廟、不同的祭壇、不同的祭祀儀式呢?

「這是有原因的,」他們說,「因為所謂的福樂,是好人憑藉先前的功德所擁有的;而所謂的好運,則是毫無功德審查、盲目地降臨在好人和壞人身上的,所以才被稱為命運。」既然她是盲目地、毫無分辨地來到好人和壞人身上,她怎麼稱得上是善的呢?再說,敬拜這樣一位到處亂撞的瞎眼女神有什麼用呢?她往往會對敬拜她的人視而不見,反而依附在那些鄙視她的人身上。如果敬拜她的人真的能因此獲益,以至於被她看見並喜愛,那她就已經在根據功德行事,而不是盲目降臨了。這樣一來,命運的定義在哪裡?她的名字本是從「偶然」而來,這來歷又還剩下什麼〔1〕?因此,如果她真的是命運,敬拜她毫無益處;但如果她懂得區分敬拜者並賜福給他們,她就不再是命運了。難道也是朱庇特隨自己的心意差遣她嗎?那麼,就讓他們只敬拜朱庇特吧;因為當朱庇特命令她去哪裡時,命運女神絕不能抗拒。或者,乾脆讓那些不願意擁有功德的惡人去敬拜她吧,畢竟只有功德才能吸引福樂女神。

〔1〕命運女神之名 「Fortuna」 源自 「fortuita」,即偶然發生之事。奧古斯丁的兩難就架在這個詞源上:若她真是「偶然」,敬拜她毫無用處;若她認得敬拜者並按功德賜福,她就不再是偶然,也就不再是命運女神。
第十九章
婦女命運女神顯靈開口,不過是邪靈的欺詐

他們對這個被稱為命運女神的神明極其尊崇,以至於他們在記載中留下這樣的事蹟:一尊由已婚婦女奉獻、被稱為「婦女命運女神」的雕像,竟然開口說話了,而且不止一次,而是兩次聲稱這些婦女對她的奉獻是完全合乎禮儀的〔1〕!如果這件事是真的,我們也不必感到驚訝。因為惡意的魔鬼要做到這種事並不困難。這些人本該從中察覺魔鬼的狡詐與騙局:開口說話的,竟然是那位瞎眼盲目、不問功德的女神,而不是那位根據功德而來的女神!命運女神喋喋不休,福樂女神卻成了啞巴。這究竟是為了什麼?無非是為了讓人們不再費心去過正直的生活,只要討好命運女神,她就會在他們毫無善行的情況下讓他們交好運。而且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命運女神真的要開口,她也不該用女人的聲音,而該用男人的聲音,免得讓人覺得是那些奉獻雕像的女人,用女人的多話本性捏造了這麼大一個奇蹟。

〔1〕婦女命運女神與科里奧蘭努斯。相傳科里奧蘭努斯叛離羅馬、兵臨城下時,是他的母親與妻子率羅馬婦女前去勸退了他;婦女命運女神的神廟與神像即出自這件事的還願。
第二十章
德性與信義被封為神明,其他德行卻遭忽視

他們還把德性封為女神;其實,如果她真的是一位女神,她理當被置於許多其他神明之上。而如今,既然她不是女神,而是上帝的恩賜,那就讓他們向唯一能賜下這恩賜的那位祈求吧!這樣一來,那整群虛假的假神就會化為烏有。可是,為什麼連信義(Fides)也被當作女神,甚至為她建了神廟和祭壇?任何有智慧認出她的人,都會使自己成為她居住的所在。但這些人怎麼可能知道信義是什麼?因為信義首要且最大的職責,就是相信真正的上帝。不過,為什麼光有德性女神還不夠?難道信義不就包含在德性之中嗎?既然他們認為德性可以分為四種:明智、正義、勇敢、節制;又因為這四種德行各自還有細分,信義就屬於正義的一部分,並且在我們這裡佔據極其重要的地位,因為凡是明白其意的人都知道:「義人因信得生」(《哈巴谷書》2:4;參《羅馬書》1:17)。

但我對那些極力抬高這眾多神明的人感到驚訝:如果信義是女神,為什麼他們要對那麼多其他女神如此不公,竟然忽略了她們,明明他們同樣可以為她們建神廟、立祭壇?為什麼「節制」不配成為女神,儘管不少羅馬統治者藉著她的名義獲得了不小的榮耀?為什麼「勇敢」不是女神,儘管正是她在穆基烏斯把右手伸進火中時幫助了他;在庫爾提烏斯為了祖國縱身躍入地裂的深淵時幫助了他;在德基烏斯父子為了軍隊獻上自己生命時幫助了他們〔1〕?至於他們心中是否真有真正的勇敢,這裡暫且不論。為什麼「明智」、為什麼「智慧」竟沒有資格獲得神明的席位?難道是因為在「德性」這個總稱中,她們全都被敬拜了?如果是這樣,那他們同樣可以只敬拜一位上帝,而將其他的神都視作祂的部分!然而,在「德性」這單一的名稱裡,明明包含了信義和貞潔,但她們卻都在外面獲得了專屬的神廟和祭壇。

〔1〕穆基烏斯、庫爾提烏斯與德基烏斯父子。三則羅馬勇德的標準例證:穆基烏斯當敵王之面把右手伸進火中;庫爾提烏斯策馬躍入廣場裂開的深淵;德基烏斯父子先後在陣前自獻性命換取軍隊得勝。德基烏斯是父子兩人,不是一人。
第二十一章
既然福樂女神能賜下一切善,何須向錢幣神與無數小神乞討?

製造出這些女神的,不是真理,而是虛妄;因為這些是真神的恩賜,她們本身並不是女神。然而,哪裡有德性和福樂,人們還需要尋求什麼呢?如果德性和福樂都不能讓他滿足,還有什麼能讓他滿足呢?德性包含了所有當行之事,福樂包含了所有當求之善。如果當初人們敬拜朱庇特就是為了得到這些,因為如果帝國廣大和長治久安是某種善,那它必然屬於同一種福樂,既然如此,為什麼他們看不出這些是上帝的恩賜,而不是女神呢?如果他們非要把它們當作女神,至少也不用再去求那一大群神明了吧。仔細看看他們根據自己的想像虛構出來的眾神與女神的職司,讓他們找找看,如果有任何神能給一個已經擁有德性和福樂的人提供什麼額外的幫助!既然德性本身就包含了一切,那為什麼還要求墨丘利或密涅瓦賜予學問呢?因為古人對「德性」的定義,就是「美好且正確地生活的藝術」。因此他們認為,拉丁文表示「藝術」的那個詞,正是從希臘文表示「德性」的詞翻譯過來的〔1〕

〔1〕aretē 與 ars。希臘文 aretē 指德性、卓越,拉丁文 ars 指技藝;古人把「德性」定義成「美好而正確地生活的藝術」,正是靠這層對譯,奧古斯丁下文的歸謬也建立在此。

但如果德性只能降臨在聰明人身上,那何必需要卡提烏斯神來讓人變得聰明呢?因為這份恩賜完全可以由福樂女神來賜予。天生聰明無疑是福樂的一部分。因此,儘管一個尚未出生的胎兒無法敬拜福樂女神來贏得這份恩賜,但女神完全可以將其賜給敬拜她的父母,讓他們生出聰明的孩子。產婦何必呼求盧西娜?如果有福樂女神在場,她們不僅能順利生產,還能生出好孩子。何必把新生兒託付給俄皮斯女神,把啼哭的嬰兒託付給瓦提卡努斯神,把躺在搖籃裡的孩子託付給庫妮娜女神,把吃奶的孩子託付給魯米娜女神,把學站的孩子託付給斯塔提利努斯神,把走近的孩子託付給阿得奧娜女神,把走遠的孩子託付給阿貝奧娜女神?何必求門斯女神賜予好心智,求沃盧姆努斯神和沃盧姆娜女神賜予好意願?何必求婚姻之神賜予美滿的婚姻,求田野之神賜予豐碩的果實,尤其是專門求弗魯克特塞亞女神?何必求瑪爾斯和貝羅娜使他們善戰,求勝利女神使他們得勝?何必求榮譽神(Honos)使他們得尊榮,求財富女神(Pecunia)使他們發財,求青銅錢神和他的兒子白銀錢神使他們擁有銅錢和銀幣?順便說一句,他們之所以把青銅錢神設定為白銀錢神的父親,是因為銅錢比銀幣更早開始流通。不過我倒是很驚訝,白銀錢神為什麼沒有生出個黃金錢神,因為金幣後來也隨之出現了。如果他們有這位黃金神,就像把朱庇特排在薩圖恩之上那樣,他們肯定會把黃金神排在他的父親白銀神和祖父青銅神之上。

總之,為了解決靈魂、身體或外在事物的這些好處,何必敬拜和呼求這麼一大群神明呢?我連他們的名字都沒能全念完,連他們自己也無法把人類所有微小、瑣碎的利益一一對應地指派給單獨的小神!既然一位福樂女神就能用一種巨大且簡便的方式賜予一切,不僅不需要任何其他神明來獲取利益,甚至也不需要別的神明來驅除災禍。為什麼要為了疲倦的人呼求費索娜女神,為了趕走敵人呼求佩洛妮亞女神,為了病人呼求醫生、阿波羅或阿斯克勒庇俄斯,甚至在極度危險時兩個一起求?也根本不用求斯皮尼恩西斯神把田裡的荊棘連根拔起,或求羅比戈女神別讓銹病靠近。只要有福樂女神在場並提供保護,任何災禍要麼根本不會發生,要麼輕而易舉就能被趕走。

最後,既然我們正在討論德性和福樂這兩位女神:如果福樂是德性的獎賞,那麼她就不是女神,而是上帝的恩賜;如果她是女神,那為什麼不說她也能賜下德性呢?因為能獲得德性,本身就是極大的福樂!

第二十二章
瓦羅自詡辨明眾神職能對羅馬大有益處

那麼,瓦羅為什麼要誇口說他為羅馬公民帶來了巨大的恩惠呢?因為他不僅列舉了羅馬人應該敬拜的神明,甚至還詳細說明了每位神明具體掌管的事務。他說:「知道一個醫生的名字和長相,卻不知道他是醫生,這對任何人毫無益處。」同樣,他說,如果你不知道阿斯克勒庇俄斯能治療疾病,從而不知道為什麼該向他祈求,那麼單單知道他是神,對你也毫無幫助。他還用另一個比喻來強調這一點,他說,一個人不僅無法好好生活,甚至根本活不下去,如果他不知道誰是鐵匠、誰是麵包師、誰是泥水匠,不知道可以向誰索取什麼用具、找誰作助手、找誰當嚮導、找誰當老師。藉著這種方式,他斷言:如果人們確切知道每位神明對每件事的權能、手段與管轄範圍,那麼這種對神明的知識就大有益處。他說:「從此我們就能知道,為了什麼事該召喚並祈求哪位神明,免得我們像那些滑稽演員一樣,向利柏求水,向水神求酒。」這可真是一項了不起的益處!如果他指出的是真理,並且教導人們敬拜那位賜予一切美善的獨一真神,誰會不向他表達感激之情呢?

第二十三章
羅馬人遲遲不奉祀福樂女神,反倒讓頑固的疆界神霸佔神廟

說回眼下的正題:如果他們的書籍和祭祀是真的,並且福樂確實是一位女神,為什麼他們沒有確立只敬拜她一位呢?既然她能賜予一切,並用這條捷徑讓人獲得幸福。畢竟,任何人追求任何事物,不都是為了讓自己獲得福樂嗎?那麼,為什麼在經歷了那麼多位羅馬君王之後,直到盧庫路斯(Lucullus)才遲遲為這位如此偉大的女神建造神廟呢?為什麼想要建立一座幸福城邦的羅馬建立者羅慕路斯本人,沒有優先為她建造神廟,並且不去向其他任何神明祈求任何事呢?既然有了她就什麼都不缺了!要知道,如果沒有這位女神的恩寵,他起初當不了國王,後來也成不了神,至少照他們的想法是這樣。既然如此,他為什麼要為羅馬人設立伊阿努斯、朱庇特、瑪爾斯、皮庫斯、農牧神法烏努斯(Faunus)、台伯河神提伯里努斯(Tiberinus)、大力神赫拉克勒斯(Hercules)以及其他各種神明?提圖斯·塔提烏斯又為何要加上薩圖恩、俄皮斯、太陽、月亮、伏爾甘、光明神以及其他各種神明,連克洛阿西娜女神都算了進去,卻唯獨忽視了福樂女神?努馬為何設立了這麼多男女神明,卻偏偏漏了她?難道他在那一大群神明裡根本沒看見她?至於國王霍斯提利烏斯,如果他認識或敬拜這位女神,肯定不會引入恐懼和蒼白這兩位新神來尋求庇護。因為只要福樂女神在場,所有的恐懼和蒼白根本不需要被安撫,就會自然退避三舍並逃之夭夭。

再者,這又作何解釋:羅馬帝國當時已經在廣闊的疆域內不斷擴張,卻仍然沒有人敬拜福樂女神?難道這個帝國與其說幸福,不如說只是龐大而已嗎?因為那裡既然沒有真正的敬虔,怎麼會有真正的幸福呢?真正的敬虔是對真正上帝的真實敬拜,而不是敬拜像魔鬼一樣多得數不清的假神。甚至在後來,當福樂女神終於被接納進神明的行列之後,隨之而來的卻是內戰帶來的巨大不幸。難道是福樂女神憤怒了,因為她被邀請得太遲了,而且與其說是出於尊榮,不如說是充滿了侮辱?因為與她同受敬拜的竟然是普里阿普斯、克洛阿西娜、恐懼、蒼白、發熱,以及其他根本不配稱為神明,反而只能算是敬拜者罪行的東西!

最後,既然人們認為應該把如此偉大的女神和這群極不相稱的神明一起敬拜,那為什麼她沒有得到比其他神明更顯赫的敬拜呢?誰能忍受,福樂女神竟然既沒有被列入所謂作為朱庇特參謀的「同議神」之中,也沒有被列入所謂的「精選神」之中〔1〕?理當為她建造一座在地理位置上最高、在建築規模上最宏偉的神廟才對啊!為什麼不建一座比朱庇特神廟更好的呢?畢竟,如果不是福樂女神賜予的,連朱庇特的王權又是誰給的呢?前提是他作王時確實是幸福的。而且,福樂確實勝過王權。因為沒人會懷疑,很容易就能找到一個害怕當國王的人;但你絕對找不到一個不願意擁有福樂的人。因此,如果他們認為眾神可以藉由占卜或其他任何方式被諮詢,那就應該問問眾神,願不願意給福樂女神讓位。如果有別的神廟或祭壇已經佔據了位置,那就在那裡為福樂女神建一座更大、更宏偉的神廟。連朱庇特自己都應該退位,好讓福樂女神能佔據卡比托利歐山丘的最高處。因為沒有任何神會抗拒福樂女神,除非他想變得不幸福,而這是不可能的。如果徵詢朱庇特的意見,他絕對不會對福樂女神做出瑪爾斯、掌疆界的泰爾米努斯和掌青春的尤文塔斯對他所做的那種事:這三位神無論如何都不肯把位置讓給他們更偉大的君王朱庇特。因為根據他們文獻的記載,當國王塔奎尼烏斯(Tarquinius)想要建造卡比托利歐神廟時,他發現那個他認為最配得上、最適合朱庇特的位置,已經被其他神明佔據了。他不敢違抗眾神的意志,且相信牠們會自願讓位給如此偉大的神明和牠們的君王。因為在卡比托利歐將要建廟的地方有很多神明,於是他藉由占卜詢問牠們是否願意給朱庇特讓位。除了我剛才提到的瑪爾斯、泰爾米努斯和尤文塔斯之外,其他所有的神都同意撤出。因此,卡比托利歐神廟就這樣建了起來,把這三位神也包在了裡面,但標誌極其隱蔽,以至於連最博學的人都幾乎不知道這件事。因此,朱庇特自己絕不會輕視福樂女神,就像他被泰爾米努斯、瑪爾斯和尤文塔斯輕視那樣。而且,連那些不肯給朱庇特讓位的神,也一定會退位給那位讓朱庇特成為君王的福樂女神。或者,如果他們不讓位,那也不是出於對她的輕視,而是因為他們寧願在福樂女神的家裡默默無聞,也不願在沒有她的情況下在自己專屬的地方顯赫。

〔1〕同議神與精選神。羅馬神祇的兩種尊貴分類:同議神是被視為朱庇特參謀的一組主神,精選神則是另一份被特別揀出的名單。奧古斯丁的反問是:福樂女神連這兩份名單都進不去。

如果將福樂女神安置在最宏大、最高聳的地方,市民們就能學會:為了他們祈求的一切美善,應當向哪裡尋求幫助。這樣一來,在自然理性的引導下,人們就會拋棄那一大群多餘的假神,只敬拜福樂女神一位,只向她祈求,所有渴望幸福的市民也只會頻繁造訪她的神廟,而沒有人會不渴望幸福。如此一來,眾人向她祈求的,就能從她那裡直接得到。因為除了福樂,或是他認為能帶來福樂的事物之外,誰還會想從任何神明那裡得到什麼別的東西呢?因此,如果福樂女神有能力決定與哪個人同在,而她若真是女神就有這個能力,那麼向其他神明祈求你能從她自己那裡獲得的東西,究竟是多麼愚蠢的事啊!因此,他們理當在神廟的位置尊榮上,將這位女神置於所有其他神明之上。正如他們自己的書籍所記載,古羅馬人曾敬拜一位夜雷神蘇馬努斯(Summanus),甚至比敬拜掌管日間雷電的朱庇特還要虔誠〔2〕。但是,自從為朱庇特建造了一座宏偉高聳的神廟之後,群眾因著神廟的榮耀紛紛湧向他,以至於現在幾乎找不到任何人還記得自己曾讀過蘇馬努斯這個名字,更別說聽到過了。然而,如果福樂並不是一位女神,而如事實所言,她是上帝的恩賜,那就讓他們去尋求那位能賜下這恩賜的上帝吧,並拋棄那群有害的假神!那些虛妄愚昧的群眾盲目地追隨假神,把上帝的恩賜當作神明,卻以驕傲頑固的意志得罪了那位賜下這些恩賜的真神。因此,把福樂當作女神敬拜卻拋棄賜福樂的上帝的人,絕不可能擺脫不幸;就像一個舔著畫中的餅,卻不向擁有真餅的人索求食物的人,絕不可能擺脫飢餓一樣。

〔2〕蘇馬努斯掌夜間雷電。羅馬人把雷電分屬兩神:白日的雷電歸朱庇特,夜間的歸蘇馬努斯。奧古斯丁用他被神廟規模擠到湮沒無聞,反證羅馬人的尊崇隨建築排場而轉移。
第二十四章
異教徒的辯解:我們是以神所賜的恩賜來稱呼神明

不過,我們也不妨來看看他們的辯解。「難道,」他們說,「我們必須相信我們的祖先如此愚蠢,以至於不知道這些是上帝的恩賜,而不是神明本身嗎?然而,因為他們深知,除非有某位神明賞賜,否則沒有人能獲得這些恩惠,既然他們不知道這些神明的名字,他們就用神明所賜事物的名字來稱呼他們,並對詞彙進行了一些變形。例如,從「戰爭」造出了貝羅娜,而不是直接把神叫作「戰爭」;從「搖籃」造出了庫妮娜,而不是直接叫「搖籃」;從「莊稼」造出了塞革提亞,而不是直接叫「莊稼」;從「果實」造出了波莫娜,而不是直接叫「果實」;從「牛」造出了波沃娜,而不是直接叫「牛」。或者,他們乾脆不改變詞形,直接用事物本身的名字來命名。例如「財富」一詞就直接用來稱呼賜予財富的女神〔1〕,但財富本身絕對沒有被認為是女神。同樣,賜予德性的被稱為德性女神,賜予榮譽的被稱為榮譽神,賜予和諧的被稱為和諧女神(Concordia),賜予勝利的被稱為勝利女神。因此,」他們說,「當我們稱呼福樂為女神時,我們指的並不是被賜予的福樂本身,而是那位賜下福樂的神明。」

〔1〕這一串講的是拉丁構詞:戰爭 「bellum」 變出 「Bellona」,搖籃 「cuna」 變出 「Cunina」,莊稼 「seges」 變出 「Segetia」,果實 「pomum」 變出 「Pomona」,牛 「bos」 變出 「Bovona」;而財富 「pecunia」 連詞形都不改,直接拿事物本身當神名。異教徒用這套構詞法辯稱:我們拜的不是恩賜本身,是賜下恩賜的那位神。
第二十五章
既然承認福樂由神所賜,就當尋求那位唯一的真神

既然他們給出了這個理由,我們或許能更容易地說服那些心還沒有完全變硬的人接受我們的觀點。如果人類的軟弱已經意識到,福樂只能由某位神明賜予,而且那些敬拜了包括眾神之王朱庇特在內的眾多神明的人,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那麼,正因為他們不知道那位賜下福樂的神明叫什麼名字,所以想用祂所賜事物的名字來稱呼祂。這已足以證明:他們絕不認為他們已經敬拜的朱庇特能賜予福樂,這福樂肯定是由那位他們認為應當以「福樂」之名來敬拜的神明所賜的。我完全確信,他們相信福樂是由某位他們不認識的上帝所賜予的。那麼,就去尋求祂,去敬拜祂吧,這就足夠了!讓那無數魔鬼的喧囂滾開吧!如果連這位神的恩賜都不足以讓他滿足,那這位神本人當然也不會讓他滿足。我是說,如果一個人連得到福樂都不覺得滿足,那賜予福樂的上帝也不會成為他願意敬拜的對象。但如果他覺得滿足了,人本來也不該再祈求更多,那就讓他服事這位賜予福樂的獨一上帝吧。這位神絕不是他們所稱的朱庇特。因為如果他們承認朱庇特是賜予福樂的那一位,他們當然不會再用「福樂」的名字去尋找另一個男神或女神來賜予福樂;他們更不會認為,應當在伴隨如此多侮辱的情況下敬拜朱庇特。因為他被說成是別人的妻子通姦者,是無恥迷戀美少年的色狼與誘拐者。

第二十六章
羅馬戲劇用神明的淫穢罪行來祭祀神明,背後全是邪靈的脅迫

「但是,」西塞羅(Marcus Tullius Cicero)說,「這些都是荷馬(Homerus)虛構的,他把人類的弱點轉嫁到了神明身上;我倒寧願他把神明的神聖轉移到我們身上。」這位嚴肅的學者理當對虛構神明罪行的詩人感到不滿。既然如此,為什麼在戲劇中,當這些罪行被反覆念誦、吟唱和表演時,竟然是作為對神明的尊崇而舉行的,甚至被最淵博的學者寫入了「神事」之中?在這裡,西塞羅該抗議的不是詩人的虛構,而是祖先的習俗。或者,那些祖先們也會抗議:「我們到底造了什麼孽!是這些神明自己強求要在牠們的榮譽中展示這些東西的,牠們嚴厲地下達了命令,甚至預言了如果不照做就會有災難。當某個環節被忽視時,牠們進行了最嚴厲的報復;而當被忽視的部分補上之後,牠們才顯示出已經被安撫。」

讓我講一件被列在神明美德和奇妙事蹟中的事。提圖斯·拉提尼烏斯(Titus Latinius),一位羅馬農夫兼一家之主,在夢中接到命令,要他向元老院報告恢復羅馬賽會〔1〕。原因是在賽會的第一天,一個罪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下令押赴刑場,這件事讓那些本想從賽會中尋歡作樂的神明感到極度不悅。當這個被夢境警告的人在第二天不敢執行命令時,第二個晚上同樣的命令以更嚴厲的方式再次下達,而他因為沒照做,失去了自己的兒子。第三個晚上,他被告知,如果不照辦,更大的懲罰將臨到他頭上。當他依然不敢行動時,他染上了一種劇烈且可怕的疾病。那時,在朋友的建議下,他終於將此事報告給了官員,被擔架抬進了元老院。當他陳述完夢境後,他的健康立刻恢復,竟然用自己的雙腳平安無事地走出了元老院。元老院被這巨大的奇蹟驚呆了,下令用四倍的資金恢復賽會。

〔1〕提圖斯·拉提尼烏斯與羅馬賽會。敘事順序是:賽會當日行刑觸怒神明,農人三夜受夢兆催逼,先喪子、後患病,最後上報元老院並當場痊癒,賽會遂以四倍規格重辦。奧古斯丁要讀者看的是這一整條脅迫鏈。

只要頭腦清醒,誰看不出來,那些屈從於邪靈的人是被暴力強迫著去向這樣的神明展示那些本可以被正確理智判定為淫穢的事物?而若沒有上帝藉著我們的主耶穌基督所賜的恩典,沒有人能從邪靈的統治下得釋放。毫無疑問,正是在那些賽會中,神明逼迫著人們,元老院下令恢復,而敗壞貞潔的朱庇特卻成了表演的主角。在那些賽會中,極度下賤的戲子們唱著、演著、討好著敗壞貞潔的朱庇特!如果這一切只是虛構,他理當發怒;然而,如果他竟然對自己虛構的罪行感到愉悅,並在受到敬拜時以此為樂,這除了是在服事魔鬼之外,還能是什麼?難道是這個傢伙建立了、擴張了並保全了羅馬帝國嗎?他甚至比任何一個對此類勾當感到厭惡的羅馬人還要卑劣!難道是這個被如此悲慘地敬拜、若不這樣敬拜就會更悲慘地發怒的傢伙,賜予了福樂嗎?

第二十七章
大祭司斯凱沃拉的三種神學與政治欺瞞的謊言

據文獻記載,極其淵博的大祭司斯凱沃拉(Scaevola)曾論證說,有三種傳承下來的神學:第一種出自詩人,第二種出自哲學家,第三種出自城邦首領〔1〕。他說第一種是毫無意義的廢話,因為它虛構了許多不配稱為神明的事;第二種不適合城邦,因為其中包含了一些無用的知識,甚至包含了一些對民眾有害的真相。無用的知識倒不是什麼大問題,正如法學家常說的:「多餘無害。」但那些被公之於眾就會產生危害的,究竟是什麼呢?「就是這些,」他說,「赫拉克勒斯、醫神阿斯克勒庇俄斯(Asclepius)、雙子神卡斯托耳(Castor)、波呂丟刻斯(Pollux)根本不是神;因為學者們指出,他們曾經是人,並以人類的狀態死去了。」還有什麼?「城邦根本沒有真實的神像;因為真實的神既沒有性別,也沒有年齡,也沒有固定的身體肢體。」大祭司不希望民眾知道這些事;因為他並不認為這些是假的。因此,他認為在宗教問題上欺騙城邦是有益的。就連瓦羅本人在他論述神事的著作中也毫不猶豫地表達了同樣的觀點。這真是一種了不起的宗教!當一個軟弱的人尋求庇護,渴望找到能釋放他的真理時,竟然被告知:被欺騙對他更有好處!

〔1〕斯凱沃拉的三種神學。這位大祭司把神學分為詩人的、哲學家的與城邦首領的三種。要點在於他判定第二種「不適合城邦」的理由:不是因為它假,而是因為它真,而真相會拆穿公共祭祀。這位斯凱沃拉是大祭司,與傳說中的勇士穆基烏斯·斯凱沃拉不是同一人。

至於斯凱沃拉為什麼拒絕詩人的神學,這份文獻也沒有隱瞞:因為他們把神明描繪得如此醜陋,以至於連好人都比不上。他們讓一個神去偷竊,另一個去通姦,讓神明以各種愚蠢和下流的方式說話與行事;他們讓三個女神為爭奪選美的獎賞而競爭,被維納斯擊敗的那兩個女神甚至因此摧毀了特洛伊;朱庇特本人則變成一頭牛或一隻天鵝去和某個女人交配;女神嫁給凡人;薩圖恩吞食自己的孩子。總之,在那裡,你能找到一切奇聞怪事與罪惡的虛構,而這些與神的本性相去甚遠。

偉大的大祭司斯凱沃拉啊,如果你有能耐,就去廢除戲劇吧!去命令民眾,不要把這類榮譽獻給不朽的神明,在那裡人們津津樂道神明的罪行,甚至還樂於模仿那些有可能發生的罪行!但是,如果民眾回答你:「是你們大祭司把這些東西引進來的!」那麼,去祈求那些煽動你們下達這些命令的神明吧,讓牠們別再強求這類東西作為祭祀了。如果這些事是邪惡的,絕不能與神明的威嚴相提並論,那麼,任意捏造這些事卻不受懲罰,對神明的侮辱豈不是更大?但牠們根本不聽你的,因為牠們是魔鬼!牠們教導邪惡,以淫穢為樂。如果人們捏造這些事加在牠們頭上,牠們不僅不覺得受到侮辱,反而認為,如果這些事沒有在牠們的節慶中上演,那才是牠們無法忍受的侮辱。更何況,如果你針對這些事向朱庇特發出抗議,特別是因為他在戲劇中被表演的罪行最多:就算你們稱他為統治和管理這整個世界的朱庇特神,你們認為他應當和這群齷齪之徒一起受敬拜,甚至還尊他為牠們的國王,這對他難道不是最大的侮辱嗎?

第二十八章
希臘與羅馬的宗教同樣虛假,絕不可能擴張帝國

因此,這些被此類榮譽安撫、甚至不如說是受到控告的神明,絕對不可能擴張和保全羅馬帝國;說是控告,是因為牠們居然以這些虛構的罪行為樂,這比人們道出牠們真實的罪行罪過更大。如果牠們真有這個能力,牠們理當把這份大禮送給希臘人,因為希臘人在這種神事,也就是戲劇上,敬拜牠們的方式更尊貴、更體面。當希臘人看到詩人撕咬、貶低神明時,他們並沒有避開,而是給了詩人任意羞辱人的特權;他們也沒有把戲劇演員視為卑賤之人,反而認為他們配得極高的榮譽。

正如羅馬人儘管不敬拜黃金錢神,卻依然能擁有金幣;如果他們連白銀錢神和他父親青銅錢神都不敬拜,他們也同樣能擁有銀幣和銅錢。以此類推,所有那些令人厭煩地列舉出來的神明也是如此。因此,如果違背真實上帝的旨意,他們絕不可能擁有任何王國;然而,如果他們不去理會或乾脆鄙視那些數量眾多的假神,只去認識那位獨一真神,並以純潔的信心與道德來敬拜祂,他們就能在今生擁有更好的王國,無論那王國的規模有多大,並在此之後領受永恆的國度,無論他們在今生是否曾擁有過王國。

第二十九章
疆界神泰爾米努斯面對歷代皇帝的退讓與挫敗

再說,剛才提到的那個被認為是最美好兆頭的事,也就是瑪爾斯、泰爾米努斯和尤文塔斯不肯把位置讓給眾神之王朱庇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說,這意味著瑪爾斯的民族,也就是羅馬民族,絕不會把它所佔據的地方讓給任何人;羅馬的邊界也因為疆界神泰爾米努斯的緣故,絕不會被任何人動搖;羅馬的青年也因為青春女神尤文塔斯的緣故,絕不會向任何人屈服。讓他們看看,他們到底是怎麼對待他們眾神之王、也就是王國賜予者的:他們竟然把這個預兆當作反抗他的象徵,彷彿不向他屈服是一件光榮的事!雖然,如果這件事是真的,他們完全沒什麼好怕的。因為他們絕不會承認,那些不肯向朱庇特讓位的神,竟然向基督讓位了!要知道,雖然帝國的邊界未損,但他們確實在神廟的座位上,尤其是在信徒的心中,向基督讓位了。

但在基督道成肉身之前,甚至在我們剛才引用的那些文獻寫成之前,就在塔奎尼烏斯國王統治時期那個兆頭發生之後,羅馬軍隊已經好幾次被擊潰並四處逃竄,這就證明了那個尤文塔斯沒有向朱庇特讓位的兆頭是假的;而瑪爾斯民族也在高盧人的壓倒性攻勢下,在羅馬城內被徹底粉碎;帝國的疆界也因為許多城邦倒戈投向漢尼拔,而大幅萎縮。就這樣,這個兆頭的美好破滅了,留下來的只有對抗朱庇特的頑固,而那不是神明的頑固,是魔鬼的頑固。畢竟,死守不退是一回事,退了之後再回來又是另一回事。更何況,後來在東方邊境,羅馬帝國的疆界還是按照哈德良(Hadrianus)的意願被改變了。他將亞美尼亞、美索不達米亞和亞述這三個著名的行省讓給了波斯帝國〔1〕。這樣一來,那個照著這些人的說法保護羅馬疆界、並且在那個絕佳兆頭中不肯給朱庇特讓位的泰爾米努斯神,似乎更害怕人類君王哈德良,而不是眾神之王朱庇特!在另一個時期,當這些行省被收復後,幾乎在我們的記憶中,泰爾米努斯又向後退縮了。當時,尤利安(Iulianus)沉迷於這些神明的神諭,竟以極度魯莽的膽量下令燒毀了運送給養的船隻。軍隊失去了補給,不久之後,這位皇帝本人也死於敵人的創傷,軍隊陷入了絕境。如果不是因為締結和平條約,將帝國的邊界劃定在今天依然存在的地方,這支因皇帝之死而陷入混亂、四面受敵的軍隊,恐怕無一人能生還。這次條約雖然不像哈德良讓步得那麼多,但終究是在妥協中確立了新的邊界。因此,這位在虛妄的占卜中不肯向朱庇特讓位的泰爾米努斯神,居然向哈德良的意願讓位了,向尤利安的魯莽讓位了,也向約維安(Iouianus)的絕境讓位了!

〔1〕哈德良、尤利安與約維安。三位皇帝在東方疆界上做的是三件不同的事:哈德良主動讓出行省;尤利安遠征波斯途中燒毀輜重船隊、身受致命傷;約維安在軍隊絕境中議和,劃定了沿用至奧古斯丁時代的邊界。三者不可互換。

比較明智、莊重的羅馬人看見了這些事;但面對一直被綁在魔鬼儀式上的城邦習俗,他們無能為力。因為即使他們感覺到這些東西是虛妄的,他們仍認為應當將唯獨屬於真神的宗教敬拜,獻給在這位獨一真神統治和掌管之下的自然界事物。正如使徒所說,他們「敬拜事奉受造之物,不敬奉那造物的主;主乃是可稱頌的,直到永遠」(《羅馬書》1:25)。因此,這位真神的幫助是絕對必要的。正是祂差遣了那些為了真實宗教而犧牲的聖徒和真正敬虔之人,才把虛假的宗教從活人中連根拔除。

第三十章
西塞羅筆下的巴爾布斯:既斥責神像,又畏懼城邦習俗而妥協

占卜官西塞羅嘲笑占卜,也嘲笑那些讓渡鴉和寒鴉的叫聲來決定生活計畫的人。但是,這位學園派哲學家主張一切皆不確定,因此他在這些問題上並不配擁有任何權威。在他的《論神性》第二卷中,昆圖斯·盧基利烏斯·巴爾布斯(Quintus Lucilius Balbus)進行了辯論〔1〕。雖然他把大自然中的迷信當作物理學和哲學的觀點來引入,但他依然對設立神像和神話般的觀念感到憤怒。他是這樣說的:「你們看到了嗎,理智是如何從原本發現良好且有用的自然事物中,被拖入了那些虛構和偽造的神明之中?這導致了虛假的觀念、混亂的錯誤和幾乎像老婦人一般的迷信。因為神明的形貌、年齡、穿著和裝飾,甚至他們的世系、婚姻、親屬關係,都被我們當作已知的事物,這一切全都被降格成了人類軟弱的模樣。他們被描繪成有著動盪不安的情緒;我們甚至聽說神明有慾望、有痛苦、有憤怒。而且,正如神話所傳,神明也免不了捲入戰爭和戰鬥。不僅像荷馬所寫的那樣,當兩支敵對的軍隊交戰時,一些神站在這邊,另一些神站在那邊;他們甚至還有自己的專屬戰爭,比如對抗泰坦或巨人的戰爭。這些說法和信仰都極其愚蠢,充滿了虛妄與極端的輕浮。」

〔1〕西塞羅《論神性》第二卷。這是一部對話錄:西塞羅是作者,書中的斯多亞派發言人是巴爾布斯。本章接下來被批評的「他」,指的都是巴爾布斯,不是西塞羅本人。

看看那些為外邦神明辯護的人自己都承認了些什麼吧。隨後,當他說這些屬於迷信,並想按照斯多亞派的觀點教導真正的宗教時,他說:「因為不僅是哲學家,就連我們的祖先也將迷信與宗教區分開來;那些整天祈禱和獻祭,只求自己的孩子能比自己活得更長、能夠倖存下來的人,就被稱為迷信的人〔2〕。」誰看不出來,他因為畏懼城邦的習俗,正試圖讚美祖先的宗教,並想把它與迷信區分開來,卻苦於找不到合適的辦法?如果祖先們把那些整天祈禱和獻祭的人稱為迷信者,難道那些設立了被他抨擊的各種年齡和衣著不同的神像、神明世系、婚姻和親屬關係的人,就不算迷信嗎?既然這些東西被當作迷信來定罪,這定罪必然牽連到設立並敬拜這類神像的祖先;這同樣也牽連到他自己。因為無論他多麼雄辯地想要掙脫束縛、獲得自由,他仍然必須去敬拜這些東西,而且在這個辯論中滔滔不絕的他,在民眾的集會上卻連大氣都不敢出。因此,我們基督徒應當向我們的主上帝獻上感恩,不是像他辯論的那樣向天地感恩,而是向那位創造天地的上帝感恩。正是上帝,藉著基督極深的謙卑,藉著使徒的傳道,藉著那些為真理而死、與真理同活的殉道者的信心,推翻了這些連巴爾布斯都只敢支支吾吾、勉強批評的迷信。上帝不僅在敬虔之人的心中推翻了牠們,甚至在迷信的神廟中,藉著釋放祂的僕人脫離那奴役,徹底推翻了牠們。

〔2〕巴爾布斯在此拿詞源作文章:「superstites」 是「倖存者」,他說每日祈禱只求兒女長壽的人因此得名 「superstitiosi」,即迷信者。奧古斯丁隨即反問:照這個定義,設立神像、給神明編排世系與婚姻的祖先,難道就不迷信了?
第三十一章
瓦羅雖然接近真神,卻仍受制於城邦習俗的轄制

至於瓦羅本人,我們為他感到惋惜:他竟然把戲劇也放進了「神事」,儘管這並不是出於他自己的判斷。當他在許多地方像個虔誠的人一樣勸導人敬拜神明時,他難道不是承認自己並沒有按照自己的判斷去遵從羅馬城邦所設立的習俗嗎?甚至他毫不猶豫地承認:如果由他來建立一座新城,他肯定會根據自然法則來為神明定名並奉獻神廟。但他接著說,既然他已經生活在一個古老的民族中,他就必須接受古人傳下來的關於神明名字和稱號的歷史,並將其傳承下去。他研究和書寫這些東西的目的,反而是希望民眾能更敬拜這些神明,而不是鄙視牠們。這幾句話足以表明,這位極其敏銳的學者並沒有把一切都公開。如果他不保持沉默,這些東西不僅會遭到他自己的鄙視,甚至會遭到庸眾的鄙視。若不是他在別處談到宗教時曾明確指出這一點,我可能會被認為是在妄加猜測。他說:有許多真理對普通民眾來說不宜知曉;同時,也有許多虛假的東西,讓民眾信以為真反倒是有益的;正因如此,希臘人才把他們的入會儀式和奧祕隱藏在沉默與牆壁之後。這無疑暴露出那些被認為治理著城邦和民族的所謂智者的全盤計謀。然而,惡意的魔鬼卻對這種騙局感到無比愉悅,牠們將欺騙者和被欺騙者一併據為己有;若沒有上帝藉著我們的主耶穌基督所賜的恩典,無人能從牠們的統治下得釋放。

這位極其敏銳且博學的學者還說,在他看來,只有那些相信上帝是藉著運動和理性治理世界的靈魂的人,才真正明白了上帝是什麼。因此,儘管他還沒有掌握真理的全部;真神並不是靈魂,而是連靈魂也由祂所造的創造者;但如果他能擺脫習俗偏見的束縛,他一定會承認並勸導人們去敬拜那一位藉著運動和理性治理世界的獨一上帝。這樣一來,我們與他在這個問題上的唯一分歧,就在於他認為上帝是靈魂,而不是靈魂的創造者。他還說,古羅馬人在一百七十多年的時間裡,是在沒有神像的情況下敬拜神明的〔1〕。他說:「如果這種傳統能保留至今,神明將會得到更純潔的敬拜。」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他甚至把猶太民族作為證據之一。他毫不猶豫地總結說:那些最先為民眾設立神像的人,不僅除去了城邦的敬畏,反而增添了謬誤。他明智地認為,在神像的愚蠢面前,神明很容易遭到鄙視。然而,他並沒有說「傳下了謬誤」,而是說「增添了謬誤」,這無疑意味著他認為即使在沒有神像的時候,謬誤也已經存在了。因此,當他說只有那些相信上帝是治理世界的靈魂的人才明白了上帝是什麼,並且認為沒有神像的宗教敬拜更為純潔時,誰看不出他離真理已經有多近了?如果他有力量對抗如此深重的古老謬誤,他無疑會主張應當敬拜那一位他認為治理世界的上帝,而且是毫無神像地敬拜;既然他已經走到離真理如此近的地方,或許他很容易就能察覺到靈魂的易變性,從而意識到,那創造了靈魂本身、本性永不改變的,才是真正的上帝。既然如此,無論這類學者在他們的著作中留下了多少對多神教的嘲弄,他們與其說是想要說服別人,不如說是在上帝隱秘旨意的迫使下,不得不承認這些事實。因此,如果我們從他們那裡引用了任何證言,那是為了駁斥那些拒絕承認的人,讓他們看清:正是因為流了那無比神聖之血的唯一獻祭,以及所賜下的聖靈恩賜,我們才得以從魔鬼多麼強大且惡毒的權勢中被解救出來。

〔1〕古羅馬一百七十多年不用神像。瓦羅指出羅馬建城後有一百七十餘年沒有神像,並斷言若這傳統保留下來,敬拜會更純潔。奧古斯丁抓住他用的是「增添了謬誤」而非「傳下了謬誤」:可見在沒有神像的年代,謬誤就已經存在了。
第三十二章
統治者以虛假宗教欺瞞民眾,將他們死死綁在世俗國度中

他還說,在神明的世系問題上,民眾更傾向於聽信詩人,而不是物理學家;因此,祖先們,也就是古羅馬人,相信神明有性別和世系,並為牠們安排了婚姻。這看來沒有別的原因,無非是那些所謂明智之士的政治算計。他們在宗教問題上欺騙民眾,在這件事上不僅自己敬拜魔鬼,還引導民眾模仿魔鬼,因為魔鬼有著極大的欺騙慾望。正如魔鬼如果不靠欺騙將人引入歧途,就無法佔有他們一樣;那些雖然作首領卻不公義、反倒像魔鬼一樣的人,以宗教的名義向民眾兜售他們明知是虛妄的東西,把它們說成是真的。他們藉由這種方式,將民眾更牢固地綁在公民社會中,以便能同樣掌控這些順服的臣民。試問,一個軟弱無知的人,怎麼可能同時逃脫城邦首領和魔鬼雙重的欺騙呢?

第三十三章
獨一真神將地上王國賜給善人與惡人,卻將真正福樂只賜善人

因此,那位作為福樂的源頭與賜予者的上帝,既然是唯一的真神,正是祂將地上的王國同時賜給善人與惡人。這絕不是盲目的偶然或憑藉運氣,因為祂是上帝,不是命運女神。祂是按照事物與時間的秩序來安排的,這秩序對我們來說雖然隱秘,對祂卻是全然明瞭的。祂絕不受制於這時間的秩序,反而作為主宰統治它,作為管理者調配它。然而,真正的福樂,祂只賜給善人。因為這福樂,作奴僕的人可以沒有,也可以擁有;作君王的人可以沒有,也可以擁有。不過,這福樂只有在那無人再作奴僕的來世,才會達到完全。正因如此,祂將地上的王國同時賜給善人與惡人,免得祂的敬拜者在心智仍處於孩童階段時,把這些恩賜當作某種了不起的偉大之物來貪求。這就是舊約的奧祕(sacramentum ueteris testamenti):新約在其中被隱藏了起來〔1〕。在那裡,所應許和賜予的都是地上的事物;儘管當時尚未公開宣講,但那些屬靈的人已經明白,這些暫時的事物究竟象徵著怎樣的永恆,以及在上帝的哪些恩賜中才存在著真正的福樂。

〔1〕舊約的奧祕。拉丁 sacramentum 在此指「隱含的奧祕」,不是後世狹義的「聖禮」。奧古斯丁的意思是:舊約所應許的地上福分本身就是記號,新約隱藏在其中,屬靈的人透過暫時之物看見它所指的永恆。
第三十四章
猶太民族的歷史證明:唯有獨一真神供應一切,無需羅馬眾神

因此,為了讓人們明白,那些思想無法超越屬地層面之人所貪戀的地上福分,完全掌握在那一位上帝的手中,而非羅馬人以前認為應當敬拜的那些繁多假神的手中,上帝讓祂的子民在埃及從極少數繁衍壯大,並用奇妙的神蹟將他們從那裡解救出來。當這些婦女生產時,她們沒有呼求盧西娜;是上帝親自從那些企圖殺死所有嬰兒的埃及迫害者的手中保全了她們,使她們以奇妙的方式生養眾多,讓那個民族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壯大。他們吃奶時沒有魯米娜女神,在搖籃裡沒有庫妮娜女神,他們獲取飲食時沒有埃杜卡女神和波提娜女神;他們沒有這麼多掌管兒童的小神卻被撫養長大;他們沒有婚姻之神的幫助卻結了婚,沒有敬拜普里阿普斯卻完成了夫妻的結合。他們渡海時沒有呼求尼普頓,紅海卻為他們分開,並在海水回流時將追趕他們的敵人淹沒(參《出埃及記》14:21–28)。當他們從天上領受嗎哪時,他們沒有供奉任何曼妮亞女神;當磐石被擊打,為口渴的他們湧出泉水時,他們也沒有敬拜水神和泉水仙女。他們沒有進行瑪爾斯和貝羅娜那些瘋狂的祭祀,依然進行了戰爭;雖然不能說沒有勝利,但他們並沒有把它當作女神,而是視作他們上帝的恩賜。他們沒有塞革提亞女神卻有莊稼,沒有波沃娜女神卻有牛群,沒有梅洛娜女神卻有蜂蜜,沒有波莫娜女神卻有果實。總之,羅馬人認為必須向那一大群假神乞求的一切,他們都從那位獨一真神那裡更為幸福地領受了。如果他們沒有因為背叛祂,被一種如同巫術般的邪惡好奇心引誘,轉向外邦神明和偶像,並最終殺害了基督,他們本可以繼續留在同一個王國裡,儘管疆域未必更廣闊,但必然更幸福。而如今他們幾乎散居在世界各地和各民族中,這正是那一位真神護理的結果:為了讓那些各處被推翻的假神神像、祭壇、聖林與神廟,以及被禁止的祭祀,都能從他們的經典中被證明,這一切在多麼久遠之前就已經被預言了;免得當這些預言在我們的經典中被讀到時,被別人說成是我們偽造的。

接下來的內容必須留待下一卷再作探討,本卷篇幅既已如此浩繁,也該就此收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