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之城.卷三
本卷直譯自奧古斯丁的拉丁文原著《De civitate Dei》第三卷。以拉丁原文為根,層層審校,守住神學筋骨,力求中文暢達易讀。藉文字與聲音,讓奧古斯丁以中文重新開口。
注:奧古斯丁引用經文多基於古拉丁譯本及七十士譯本,用字與中文《和合本》時有出入。當差異影響其釋經邏輯時,譯者以他所引版本直譯,而非套用《和合本》,以保留論證脈絡。
最後更新:2026 年 8 月 6 日
關於道德與靈魂的敗壞,我想已經說得夠多了;這才是我們首先應當防備的惡。我也已證明,那些假神為了不讓敬拜牠們的子民被這些罪惡的重擔壓垮,非但沒有出手相助,反而推波助瀾,竭力使他們承受最深重的敗壞。現在,我看必須來談談異教徒唯一不願忍受的那些災禍了;這類災禍,如饑荒、疾病、戰爭、洗劫、囚禁、屠殺,以及我在第一卷中提到的其他類似災禍。因為他們把這些不使人變壞的災難,當成了唯一的「惡」;而在他們自己所稱讚的「善」裡,這些稱讚者自己卻是壞人,對此他們反倒不覺得羞恥。要是他們的別墅不好,他們會比自己生活敗壞更覺得氣憤,彷彿人最大的善,就是擁有一切,卻唯獨沒有一個好人當作自己。然而,即使是異教徒唯一懼怕的這些災禍,當他們昔日自由自在地敬拜眾神時,那些神明也未曾替他們擋下。
在我們的救贖主降臨之前,人類曾在不同時代、不同地區,被無數、甚至難以置信的浩劫所壓碎;那時,除了希伯來這一個民族,以及在該民族之外、無論何處因上帝極隱祕卻極公義的審判而配得神聖恩典的少數人之外,這世界敬拜的,不正是他們這些神明嗎?不過,為免篇幅太長,我將略去世界各地其他民族遭受的極重災禍不提。我只談與羅馬及羅馬帝國相關的事,也就是單講這座城市本身,以及那些藉著結盟或被征服而歸屬於她的土地,在基督降臨之前究竟承受過哪些災禍,那時它們都已算是羅馬共和國身體的一部分了。
首先,特洛伊,也就是伊利昂(Ilium),本身即羅馬人的起源,我在第一卷已略有提及;這件事既不能跳過,也不能遮掩。既然特洛伊擁有並敬拜同樣的神明,為何還是被希臘人攻克、俘虜並摧毀了呢?他們說:「那是因為拉俄墨冬(Laomedon)背棄了誓言,普里阿摩斯(Priamus)必須為父親的罪付上代價〔1〕。」那麼,太陽神阿波羅(Apollo)與海神尼普頓(Neptunus)真的曾像雇工一樣,為拉俄墨冬服勞役嗎?傳說拉俄墨冬曾答應給他們工錢,後來卻發假誓賴掉了。我真納悶,被稱為占卜之神的阿波羅,在進行這麼巨大的工程時,怎麼會不知道拉俄墨冬將來會拒付承諾的工錢?其實,就連他的叔叔海神尼普頓,神王朱庇特(Iuppiter)的兄弟、海洋之王,也不該對未來一無所知。荷馬(Homerus)在詩中讓尼普頓為埃涅阿斯(Aeneas)的後裔發出重大預言。雖然這位詩人據說生在羅馬建城之前,他又寫尼普頓為免埃涅阿斯被阿基里斯(Achilles)殺死,用雲彩將他捲走。可尼普頓明明自己也極想從根基上徹底推翻那座城,正如他在維吉爾(Publius Vergilius Maro)詩中所承認的:
我曾親手築起特洛伊的城牆, 如今卻要摧毀這背誓的城邦。
因此,尼普頓與阿波羅這等偉大的神明,竟不知道拉俄墨冬會賴掉他們的工錢,白白替一個忘恩負義的人築起了特洛伊城牆。請他們看看,到底是相信有這樣的神明比較嚴重,還是對這樣的神明發假誓比較嚴重?其實,連荷馬自己都不太相信這套說法,他在詩中安排尼普頓對抗特洛伊人,卻讓阿波羅為特洛伊人作戰,儘管神話說這兩位神明都因拉俄墨冬的背誓而受到冒犯。
因此,若他們相信神話,就該為敬拜這種神明感到羞恥;若他們不信神話,就別拿特洛伊的背誓作藉口。否則,難道眾神理當懲罰特洛伊的背誓,卻喜歡羅馬的背誓嗎?在如此龐大且敗壞的羅馬城裡,若不是那些靠發假誓或流同胞的血來養活自己雙手和舌頭的人,喀提林怎能在此招聚到那麼多同黨?在法庭的審判中、在人民的選舉中,或在人民大會的各種案件裡,元老院議員與群眾無數次被收買,他們犯下的罪行,難道不也包括發假誓嗎?在這種道德極度敗壞的情況下,古老的起誓風俗之所以被保留下來,並不是為了讓人因敬畏宗教而不敢犯罪,而是為了在其他罪行之外,再加上發假誓的罪。
因此,根本沒有理由說這些神明,依他們自己的說法,維繫這個帝國的全是這些神明,在希臘人獲勝時,是因特洛伊人發假誓才對他們發怒。正如某些人為眾神辯護的另一套說法:牠們也並非因帕里斯(Paris)通姦而感到憤怒,以致離棄了特洛伊〔1〕。因為這些神明向來是罪惡的教唆者與導師,而非復仇者。撒路斯提烏斯(Gaius Sallustius Crispus)說:「正如我所聽聞的,羅馬城最初是由埃涅阿斯帶領的特洛伊流亡者所建並定居的,他們四處流浪,居無定所。」既然眾神決定要懲罰帕里斯的通姦,那麼,牠們要麼更該在羅馬人身上懲罰這罪,要麼至少也該同樣懲罰羅馬人,因為這正是埃涅阿斯的母親所犯的罪。難道牠們恨惡帕里斯犯下的醜行,卻不恨惡自己的同伴維納斯(Venus),其他姑且不提,與安喀塞斯(Anchises)通姦並生下埃涅阿斯的事嗎?難道是因為那件事發生時,墨涅拉俄斯(Menelaus)感到憤怒,而這件事發生時,火神伏爾甘(Vulcanus)卻默許了嗎?我想,眾神大概並不嫉妒自己的配偶,甚至還樂意與凡人共享她們吧。
也許有人認為我是在嘲笑這些神話,沒有嚴肅對待這個份量極重的問題。好,既然如此,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們就不信埃涅阿斯是維納斯的兒子;我完全同意這點,只要我們也不信羅慕路斯是瑪爾斯的兒子。但是,如果不信前者,為何要信後者?難道神明讓男神與凡間女子交合是合法的,凡間男子與女神交合就成了褻瀆?這條規矩未免太苛刻,或者說太難以置信了:按維納斯的律法,瑪爾斯可以與她同床;輪到維納斯自己,她反倒沒有同樣的權利!然而,這兩者都得到了羅馬權威的確立。因為較晚近的凱撒相信維納斯是他的祖母,正如年代較古老的羅慕路斯相信瑪爾斯是他的父親一樣。
有人可能會問:你真的相信這些事嗎?我當然不信。因為連他們之中學識最淵博的瓦羅(Marcus Terentius Varro),雖然不敢大膽且自信地明說,卻也幾乎承認這些是假的〔1〕。但他主張,讓勇敢的人相信自己是神明的後代,這對國家是有益的,哪怕這是假的;因為這樣一來,人的心靈若自恃有神族的血統,就會更大膽地去承擔偉大的事業,更猛烈地去行動,並因著這份自信,更成功地達成目標。你看看瓦羅這個觀點,我只能盡力用自己的話轉述他的意思,為虛假敞開了多麼寬闊的空間!我們可以從中明白:既然連關於神明本身的謊言,都被認為對公民有益,那麼,在那裡必定還有更多被捏造出來的神聖與宗教事物。
至於維納斯是否能透過與安喀塞斯交合生下埃涅阿斯,或瑪爾斯是否能透過與努米托爾的女兒交合生下羅慕路斯,我們姑且將這問題懸置一旁。因為我們的經文也引發了幾乎同樣的問題:那些背棄上帝的天使,是否曾與人的女子交合,從而生出了巨人,也就是那時遍佈全地的那些體型龐大且力大無窮的人〔1〕。因此,我們的討論暫且先同時針對這兩件事。
如果他們經常讀到的關於埃涅阿斯的母親和羅慕路斯(Romulus)的父親的記載是真的,那麼,眾神既然能和睦地容忍自己犯下通姦之罪,又怎會對凡人的通姦感到不悅?如果那些記載是假的,連那些針對牠們的虛假通姦故事都能讓牠們樂在其中,牠們就更不可能對人類真實的通姦發怒了。更何況,如果我們不信瑪爾斯(Mars)的傳說,好讓我們也同樣不信維納斯的傳說,那麼,羅慕路斯之母的案子,就沒有神明交合這層藉口可以辯護了。她本是一位維斯太貞女,因此,眾神本該在羅馬人身上為那褻瀆神明的醜行復仇,這比起在特洛伊人身上為帕里斯的通姦復仇,理由充分得多〔2〕。因為古羅馬人自己也曾把被查出犯了淫亂的維斯太祭司活埋;至於犯通姦的婦人,儘管會受到某種定罪,卻從未被處以死刑。他們對神聖聖所的要求,遠比對凡人床第的要求嚴格得多。
我還要補充一點:如果人類的罪行會讓那些神明不悅,以至於牠們被帕里斯的行徑冒犯,便將特洛伊遺棄給刀劍與烈火;那麼,羅慕路斯殺死親兄弟的罪,應該比希臘丈夫被戴綠帽更讓牠們對羅馬人發怒;一個正在建立的城市發生了殺害親族的慘劇,應該比一個統治中的城市發生通姦更激怒牠們。
至於這事究竟是羅慕路斯下令做的,還是羅慕路斯親自做的,對我們現在討論的問題並不重要〔1〕。許多人厚顏無恥地否認此事,許多人出於羞愧而對此抱疑,許多人則懷著悲痛將其掩飾。因此,我們不必在此耽延,透過衡量眾多作家的證詞去仔細查究。羅慕路斯的兄弟被公開殺害是公認的事實,且不是被敵人所殺,也不是被外人所殺。如果羅慕路斯親手犯下或下令犯下此罪,他身為羅馬人首領的罪責,就勝過帕里斯身為特洛伊人首領的罪責。既然如此,那個搶奪他人妻子的帕里斯,為何招致了眾神對特洛伊人的怒火;而這個殺死自己兄弟的羅慕路斯,為何反倒為羅馬人招來了同樣神明的庇護?但如果這場罪行與羅慕路斯的行動或命令無關:既然此事本該受到懲罰,而整座城市卻視若無睹,那就是整座城市犯下了此罪;這座城市殺死的已經不僅是兄弟,更糟糕的是,她殺死的是自己的父親。因為這兩兄弟同為奠基者,其中一人因謀殺而被除掉後,便不被允許成為統治者了。
在我看來,沒有理由說特洛伊到底犯了什麼大惡,以至於眾神離棄她,任她覆滅;也沒有理由說羅馬到底有什麼大善,以至於眾神居住在其中,使她壯大。唯一的解釋是:戰敗的眾神從特洛伊逃了出來,投奔了羅馬人,好去同樣地欺騙他們;或者更確切地說,眾神依然留在那裡,照牠們的本性去欺騙那些後來重新定居在那片土地上的人,同時也來到羅馬,透過變本加厲地施展欺騙的伎倆,為自己贏得更大的尊榮而沾沾自喜。
當羅馬內戰爆發時,伊利昂究竟犯下了什麼可悲的罪行,以致被馬略(Gaius Marius)派最惡劣的將領芬布里亞(Gaius Flavius Fimbria)所摧毀,其過程比昔日希臘人的摧毀更為兇殘與冷酷〔1〕?昔日,至少還有許多人逃離那裡,許多被俘的人也還能在奴役中活下去;然而這一次,芬布里亞事先頒布了不留活口的命令,隨後放火將整座城市及城裡所有的人燒成灰燼。伊利昂之所以遭遇這般下場,不是來自他們曾以不義激怒的希臘人,而是來自他們曾以自己的災難孕育出來的羅馬人。而那些共同的神明,對抵擋這場浩劫毫無幫助,或者說出真相,牠們根本無能為力。難道這一次也是:
眾神皆已離棄神龕與祭壇而去
那些曾在古希臘人的烈火與廢墟後,保住這座重建之城的神明,難道又拋棄了她?若是牠們離去了,我要問問原因。我發現城民的理由越是高尚,眾神的理由就越是卑劣。城民為了替蘇拉保全這座城市,向芬布里亞關閉了城門;芬布里亞因此被激怒,放火燒了這城,或者更確切地說,將它徹底從地平線上抹除。那時蘇拉還是較好的那一派的領袖,仍在努力用武力恢復共和國;這些好的開端,尚未結出後來的惡果。這座城市的公民,還有什麼做法比為羅馬人較正義的一方保全城市,並對羅馬共和國的殺手關閉城門,來得更好、更尊榮、更忠誠、更配得上他們與羅馬的親屬關係呢?
然而,這件事給他們帶來了何等毀滅性的後果,請那些為眾神辯護的人好好看清楚。就算眾神因為痛恨通姦,拋棄了伊利昂,將它交給希臘人的烈火,是為了讓羅馬能從其灰燼中誕生得更為貞潔;那麼,為何牠們後來又拋棄了這座與羅馬同宗的城市?這座城並未背叛羅馬這位高貴的女兒,反倒對其較正義的一方保持了最堅定、最虔誠的忠誠。為何眾神卻留下她被摧毀,且不是被希臘的勇士,而是被羅馬最下流的人所毀滅?或者,若眾神不滿蘇拉陣營的事業,而那些可悲的人卻為了蘇拉關閉城門守護城市:那麼,眾神為何還要向同一個蘇拉應許並預言那麼多好事呢?難道我們在這裡看出的,不是眾神只會奉承幸運兒,卻不是不幸者的守護神嗎?
因此,伊利昂即使在那時被摧毀,也不是因為眾神離棄了她。因為那些邪靈總是時刻警醒地要欺騙人,牠們已經盡了自己所能。據李維記載,當所有神像與城鎮一起被推翻、焚毀時,唯有密涅瓦的神像,在那座神廟的巨大廢墟下完好地立著。這可不是為了讓人稱讚說:
父輩的眾神啊,特洛伊永遠在祢們的庇佑之下。
而是為了不讓人辯護說:
眾神皆已離棄神龕與祭壇而去。
因為牠們被允許保留這一點能力,不是為了證明牠們強大,而是為了定罪牠們確實在場。
既然在特洛伊本身已有了這樣的教訓,那麼,把守護羅馬的重任交託給伊利昂的神明,到底算哪門子明智之舉?有人可能會說,當芬布里亞攻陷伊利昂時,眾神早已習慣居住在羅馬了。那麼,密涅瓦的神像為何還立在那裡?退一步說,如果芬布里亞摧毀伊利昂時,眾神在羅馬;那麼,當高盧人攻陷並焚毀羅馬時,眾神或許在伊利昂吧?不過,既然牠們聽覺極其敏銳,動作極其迅速,聽到鵝叫聲便立刻趕了回來,好歹守住了殘存的卡比托利歐山;只可惜,當牠們被警告要趕回防守其他地方時,已經太遲了。
這些神明還被認為幫助了羅慕路斯的繼任者努馬·龐皮利烏斯(Numa Pompilius),使他在整個統治期間享有和平,並關上了平日因戰爭而敞開的門神伊阿努斯神廟之門〔1〕。這據說是為了報答他為羅馬人設立了許多宗教祭儀的功勞。的確,那人應當為享有這麼長時間的安寧而慶幸,只要他懂得把這份安寧用在有益的事上,拋棄那極其有害的好奇心,以真正的虔敬去尋求真神。然而事實上,並不是眾神賜給了他那份安寧;反過來說,倘若眾神發現他根本沒有閒著,或許對他的欺騙還會少一些。因為牠們發現他越是不忙碌,就越是緊緊地佔據了他。至於努馬到底搞了什麼名堂,又用了什麼手腕才把這種神明與他自己或這座城市綁在一起,瓦羅已經作了披露。若是主許可,我們將在適當的地方詳細討論此事。
但現在,我們討論的是眾神的恩惠:和平確實是一項巨大的恩惠,但這是真神的恩惠,祂也常常將這恩惠,正如祂使日頭照耀、降下雨水,也供給生命所需的一切,降給忘恩負義和邪惡的人。然而,如果真是那些神明把這如此美好的恩典賜給了羅馬或龐皮利烏斯,為何在羅馬帝國後來那些值得稱頌的時代,牠們卻再也沒有賜下這樣的和平呢?難道宗教祭儀在剛被制定時,比在日後被舉行時更有用嗎?可是那時祭儀尚未存在,而是為了使之存在才被增添的;後來祭儀已經存在,是為了使之產生功效才被持守的。那麼究竟是為什麼,在努馬統治下度過了四十三年,另有三十九年之說,漫長的和平,而後來,有了確立的祭儀,連那些被祭儀請來當作守護者與保護者的眾神都在場了,從建城起直到奧古斯都之間這麼多年,除了第一次布匿戰爭之後,羅馬人僅有極為奇蹟般的一年得以關閉戰爭之門?
難道他們會回答說,若非靠著連綿不斷的戰爭,羅馬帝國就不可能向四面八方擴張,也不可能享譽如此宏大的榮耀?這真是個好理由!為了讓帝國龐大,難道就非得不得安寧嗎?在人體上,難道擁有中等身材卻保持健康,不比為了長成巨大的畸形怪物而永遠承受病痛折磨來得更好嗎?一旦你達到了那種龐大,你依然無法休息,反而是肢體越龐大,受到的折磨就越深。如果撒路斯提烏斯所描繪的那個時代能延續下去,又會有什麼壞處呢?那不才是極大的好處嗎?他說:「起初,國王們,這也是世上最早出現的統治稱號,各自發展,有的鍛鍊心智,有的鍛鍊體魄;那時人類的生活沒有貪婪的攪擾,每個人對自己所有的都感到滿足。」難道為了極大地擴張帝國,就非得重演維吉爾所痛恨的景象:
直到那個墮落、黯淡的時代來臨, 戰爭的狂熱與貪婪的愛好取而代之?
的確,為羅馬人發動並進行了這麼多戰爭,有一種看似正當的辯護:迫使他們抵抗敵人無端入侵的,不是為了獲取人間讚譽的貪婪,而是為了保衛生命與自由的必然。姑且算作如此。因為正如撒路斯提烏斯自己所寫的:「當他們的國家藉著法律、習俗與土地的增長,顯得相當繁榮與強大時,正如人類歷史中常見的,嫉妒便從財富中滋生。於是,鄰近的國王與民族發動戰爭來試探他們;只有少數朋友前來援助,其餘的皆因恐懼而遠離危險。但羅馬人在國內和軍中全神貫注,迅速備戰,互相鼓勵,迎擊敵人,用武器保護自由、祖國與父母。當他們用勇氣擊退了危險,便向盟友和朋友提供援助,他們建立友誼的方式,更多是給予恩惠,而非接受恩惠。」羅馬靠這些美德而壯大,這很得體。
但是,在努馬統治時期,為了維持那段漫長的和平,究竟是惡人發動了入侵、用戰爭試探,還是這類事根本沒有發生,和平才得以延續?如果那時羅馬也曾受到戰爭的挑釁,卻沒有以武力迎擊:既然他們能用某種方式,使得敵人在未被任何戰鬥擊敗、未被任何戰神的威脅恐嚇的情況下就被平息,他們就該永遠用這種方式行事,讓羅馬永遠關閉門神伊阿努斯神廟之門,在和平中統治。如果這不在他們的掌握之中,那麼,羅馬之所以擁有和平,並不是只要她的神明願意就可以,而是只要周圍的鄰人願意、不挑起任何戰爭就可以;除非那些神明敢把「別人願不願意」這件事,也當作自己賜給這人的恩惠來兜售。
的確,那些邪靈究竟被允許在何種程度上恐嚇或煽動人早已敗壞的邪惡意志,這是個關鍵;然而,如果牠們總能做到這一點,而且如果沒有更奧祕、更高的權柄經常以其他方式挫敗牠們的企圖,牠們就能永遠將和平與戰爭的勝利掌控在自己手中,因為這些事幾乎總是藉著人類心靈的衝動而發生的。然而事實上,這些事往往違背了牠們的意願而發生,這一點不僅被充滿謊言、幾乎無法指明或暗示任何真相的神話所承認,連羅馬歷史本身也作了見證。
那不是庫邁(Cumae)阿波羅流淚的故事嗎?當羅馬對抗亞該亞人與阿里斯托尼庫斯(Aristonicus)國王時,據報庫邁的阿波羅神像連哭了四天〔1〕。占卜師被這異兆嚇壞了,認為該把神像扔進海裡。但庫邁的長老們出面干預,並回報說:這座神像在羅馬對安條克(Antiochus)王、對珀爾修斯(Perseus)王的兩場戰爭中,也曾顯出同樣的異兆,並作證說,由於那結果對羅馬人有利,元老院曾下令將禮物送給他們的阿波羅。那時,被請來作為更高明專家的占卜師們回答說,阿波羅神像流淚對羅馬人是吉兆,因為庫邁是希臘的殖民地,阿波羅哭泣,預示著災難和毀滅將降臨在他被請來的那片故土,也就是希臘本身。不久之後,阿里斯托尼庫斯國王戰敗被俘的消息傳來;阿波羅自然不希望他戰敗,並為此悲傷,甚至透過他那石頭神像的眼淚顯露了這一點。
因此,詩人的詩歌在描繪邪靈的性格時,雖然帶有神話色彩,卻與真相十分相似,並非完全不合情理。因為在維吉爾筆下,月亮女神狄安娜為卡米拉悲傷,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為即將死去的帕拉斯流淚。或許這就是為什麼努馬·龐皮利烏斯,他雖享有充足的和平,卻既不知道恩賜者是誰,也不肯追尋,在閒暇時思考究竟該把羅馬的安危與王權託付給哪些神明時,他不認為那位真實、全能的至高上帝會關心這些地上的事;他又回想起埃涅阿斯帶來的那些特洛伊神明,既沒能長久保住特洛伊,也沒能保住埃涅阿斯自己建立的拉維尼烏姆王國,便認為必須去尋找其他神明。於是,他把這些新神明加給原先那些神明,原先那些神,有的已隨羅慕路斯到了羅馬,有的要等阿爾巴覆滅才會遷來,或許是把新神明當作守衛來監視那些逃亡的神,或者是當作助手來幫補那些軟弱的神。
然而,儘管龐皮利烏斯在那裡設立了這麼多祭儀,羅馬還是不甘心以此為滿足。因為連它最重要的神明,朱庇特的最高神廟當時都還沒有;是後來的國王塔奎尼烏斯(Tarquinius)在那裡建造了卡比托利歐神廟。埃斯庫拉庇烏斯(Aesculapius)則從埃庇道魯斯(Epidaurus)跑到了羅馬,好讓這位醫術最高明的神醫,能在一座最顯赫的城市裡更光彩地行醫〔1〕。還有那位從不知位於何方的佩西努斯(Pessinus)請來的眾神之母;既然她的兒子已經在卡比托利歐山上主政了,她自己還隱居在一個默默無聞的地方,實在太不相稱。不過,如果她真是所有神明的母親,她不僅跟隨了某些已經到了羅馬的兒子,甚至還走在其他將要來羅馬的神明前面。如果連很久以後才從埃及來的犬首神(Cynocephalus)也是她生的,那我可真要嘖嘖稱奇了。至於熱病女神(Febris)是否也是她生的,這得問問她的曾孫埃斯庫拉庇烏斯;不過,無論熱病女神是誰生的,我想那些外來神明都不敢說這位羅馬公民女神出身卑微。
在這麼多神明的保護下:誰數得清呢?本地的、外來的,天上的、地下的,地府的、海裡的,泉水的、河流的;正如瓦羅所說,又有確定的神、不確定的神,各類神祇甚至像動物一樣分公母,總之,在這麼多神明的保護下,羅馬本不該遭受這般巨大且可怕的浩劫;我只從眾多災禍中挑選少數幾件來說。因為她發出巨大的煙火作為信號,召集了太多的神明來保護自己,她為牠們設立並提供神廟、祭壇、獻祭與祭司,從而冒犯了至高的真神,唯有祂才配得這一切宗教敬拜。羅馬在神明較少時反而活得更幸福,但當她變得越大時,就像一艘船需要更多水手一樣,她認為需要請來更多神明。我想,她對原先那少數幾位神明感到了絕望,她在那少數神的庇護下,日子至少比後來好一些,認為牠們已經不足以支撐她的龐大。
因為就在最初幾位國王統治時期,上文提過的努馬·龐皮利烏斯除外,這座城市曾爆發過多麼可怕的仇恨與衝突,甚至迫使羅慕路斯的兄弟慘遭殺害!
那時,朱諾(Iuno)既然已經和她的朱庇特一起庇護了身為世界主宰與穿托加袍的羅馬人,維納斯自己為何也無法幫助她的埃涅阿斯子孫,讓他們憑藉美好而公平的習俗贏得婚姻?極端匱乏的災禍降臨在他們身上,以至於他們不得不靠欺詐來劫奪婦女,緊接著又被迫與岳父們開戰〔1〕;那些可憐的女人,甚至還沒從傷害中平復、尚未與丈夫和解,就已要拿父母的鮮血來做嫁妝!的確,羅馬人在這場衝突中擊敗了鄰人。但這些勝利是雙方以多少親戚和鄰居的傷亡與死亡為代價換來的?僅僅為了一個岳父凱撒(Gaius Iulius Caesar)和一個女婿龐培(Gnaeus Pompeius Magnus),當時嫁給龐培的凱撒之女已經去世,盧坎(Marcus Annaeus Lucanus)就帶著何等正當的哀痛,發出了這樣的吶喊:
在厄瑪提亞的平原上,我們高唱著 比內戰更慘烈的戰爭,與那賦予罪行的權力。
那麼,當羅馬人獲勝時,他們用沾滿血腥的雙手殺死了岳父,再從他們女兒那裡強行奪得可悲的擁抱;那些女子甚至不敢為死去的父親哭泣,深怕觸怒了勝利的丈夫;當雙方交戰時,她們甚至不知道該為哪一方祈禱。賜給羅馬人民這場婚禮的,不是維納斯,而是戰爭女神貝羅娜(Bellona);或者也許是地府的復仇女神阿勒克托,因為此時朱諾已經偏袒他們,這反而讓阿勒克托對他們有了更大的肆虐權,遠勝過當初朱諾乞求她去對付埃涅阿斯的時候。安德洛瑪刻被俘虜的命運,比那些羅馬婚姻幸運多了。儘管她淪為奴隸,但在皮洛士擁抱她之後,皮洛士沒有再殺死任何特洛伊人;而羅馬人卻在戰場上殺死了岳父,同時又在洞房裡擁抱他們的女兒。安德洛瑪刻雖然屈從於勝利者,但她只會為親人的死感到悲痛,卻不必再恐懼;而那些與參戰者結合的羅馬女子,當丈夫出征時,她們恐懼父母的死,當丈夫歸來時,她們又為父母的死而哀痛;她們既沒有不帶悲傷的恐懼,也沒有不帶恐懼的悲傷。因為她們要不是為了骨肉、兄弟、父母的死而痛苦地受折磨,就是為了丈夫的勝利而殘忍地歡喜。此外,正如戰爭的命運交替不定,有些女子因刀劍失去了丈夫,有些女子則在雙方的刀劍下同時失去了父母和丈夫。
這場危機對羅馬人來說絕非小事,因為這座城市一度遭到圍困,他們不得不緊閉城門自保;當城門被狡詐地打開、敵人被放進城牆後,在羅馬廣場上,女婿與岳父之間爆發了一場極其邪惡且殘酷的肉搏戰。那些劫奪者甚至被打敗,頻頻逃回自己的家中,嚴重玷污了他們先前的,那場勝利本來已夠可恥、夠可悲,勝利。那時,連羅慕路斯都對自己軍隊的勇氣感到絕望,他向朱庇特祈求讓他們站住陣腳,朱庇特也因此獲得了「阻擋者」(Stator)的稱號;若非那些被劫奪的婦女披頭散髮地衝出來,伏倒在父母面前,用哀求的孝心,靠的不是取勝的兵器,平息了他們極度正當的怒火,這場巨大的災禍就不會有盡頭。隨後,羅慕路斯被迫忍受與薩賓王提圖斯·塔提烏斯共治,但他向來無法容忍與至親分享權力;既然連同胞孿生兄弟都無法容忍,他又怎麼可能長期容忍這個人?於是,塔提烏斯也被暗殺了,為了讓自己成為更偉大的神,羅慕路斯獨攬了大權。
這算什麼婚姻的權利?這算什麼戰爭的挑釁?這算什麼兄弟、姻親、同盟、神聖的盟約?說到底,在這麼多神明守護下,這座城市過的是什麼生活?你看看,若非我們的目標在此之外,且我們的論述必須匆匆趕往他處,光從這裡就能說出多少、多麼豐富的話來!
在努馬之後,在其他國王的統治下又發生了什麼?不僅給羅馬人帶來災難,也給阿爾巴(Alba Longa)人帶來了何等巨大的災禍!阿爾巴人被挑動參戰,顯然是因為努馬漫長的和平已變得毫無價值!羅馬與阿爾巴的軍隊經歷了多麼頻繁的屠殺,兩座城市又遭受了何等的損耗!那座由埃涅阿斯之子阿斯卡尼烏斯(Ascanius)建立的阿爾巴,比起特洛伊,她更是羅馬切近的母親;然而,她卻被圖路斯·霍斯提利烏斯(Tullus Hostilius)國王挑釁而捲入衝突。在交戰中,她不僅遭受重創,也重創了對手,直到雙方對同歸於盡的戰鬥感到厭倦。於是,雙方同意由雙方各出的三胞胎兄弟來決定戰爭的勝負:羅馬派出霍拉提烏斯(Horatii)三兄弟,阿爾巴派出庫里亞提烏斯(Curiatii)三兄弟〔1〕。庫里亞提烏斯三兄弟擊敗並殺死了兩名霍拉提烏斯,但剩下的那名霍拉提烏斯卻擊敗並殺死了三名庫里亞提烏斯。於是羅馬成了勝利者,但這最後的決鬥依然以慘痛的死亡告終,六人中只有一人活著回家。這對雙方來說是誰的損失?是誰的悲哀?難道不是埃涅阿斯的血脈,不是阿斯卡尼烏斯的後裔,不是維納斯的子孫,不是朱庇特的孫輩嗎?這甚至比內戰還要慘烈,因為這是女兒之城與母親之城在交戰。
這場三兄弟的最後決鬥,還帶來了另一個可怕且駭人的悲劇。因為兩國的人民本來是朋友,畢竟他們既是鄰居,更是親戚,霍拉提烏斯兄弟的姊妹早許配給了庫里亞提烏斯兄弟中的一人。後來,當她看見得勝的兄弟身上帶著未婚夫的戰利品時,她因哭泣而被自己的親兄弟殺死。在我看來,這位孤弱女子的情感,比整個羅馬人民更有人情味。她所哀悼的,是那個已經與她締結婚約的未婚夫;又或許,她也因自己的親兄弟而悲痛:他竟殺了自己曾把妹妹許配給的人。我認為她的眼淚是無罪的。否則,維吉爾筆下那位敬虔的埃涅阿斯,為何會為親手殺死的敵人而哀痛,並因此受到讚揚?馬塞盧斯在回顧敘拉古城的過往時,想到她不久前的鼎盛與榮耀突然在自己手中傾覆,思考著人類共同的命運,為何也流下憐憫的眼淚?我懇求從人類的情感中獲得一個共識:如果男人連為被自己擊敗的敵人哭泣都能受到讚揚,請讓這個女子免受指控地為被自己兄弟殺死的未婚夫哭泣。
然而,當這名女子為被兄弟殺死的未婚夫哭泣時,羅馬卻在為自己與母親之城兵戎相見、雙方流盡親族鮮血的勝利而歡呼。何必拿讚美之辭與勝利之名來對我掩飾?剝去瘋狂虛榮的偽裝,赤裸裸地審視這些罪行,赤裸裸地衡量它們,赤裸裸地審判它們吧。讓阿爾巴來受審,就像當初特洛伊因通姦受審一樣。然而,你找不到任何此類或類似的罪名;圖路斯挑起這場戰爭,只是為了:
將那些懈怠的戰士喚向戰場, 將那早已習慣沒有凱旋的軍隊趕入廝殺。
因此,這場同盟戰爭與親族相殘的巨大罪行,純粹是出於這種病態的邪惡,撒路斯提烏斯也曾順帶提及這個巨大的惡。他先簡短讚美了更古老的時代,那時的人尚不受貪婪攪擾,各人都安於自己所有;接著寫道:「但後來,當居魯士在亞洲、斯巴達人和雅典人在希臘開始征服城市和國家時,統治慾便成了戰爭的起因,他們把最大的榮耀等同於最大的帝國。」接著是他按原計畫寫下的其餘內容。把他的話引用到這裡對我已足夠。正是這種統治慾,用巨大的災難折磨並粉碎了人類。羅馬當時正是被這統治慾所征服,然後才在征服阿爾巴中凱旋,將自己罪行的讚譽稱作榮耀。因為我們的經文說:「惡人因心願得遂而受讚美,行不義的受人祝賀」(《詩篇》10:3)。因此,必須把虛假的掩飾與騙人的粉飾從事物上剝除,好用純全的標準來審視它們。沒人可以對我說:「某某人是偉大的,因為他與某某人戰鬥並取得了勝利。」角鬥士也在戰鬥,也在獲勝,那種殘忍的行為同樣能獲得讚譽的獎賞;但我認為,人寧可因無所作為而受罰,也不該去尋求那種武力的榮耀。更何況,如果上場角鬥的兩人,一個是兒子,另一個是父親,誰能忍受這種景象?誰不會立刻將其廢除?既然如此,一個母親之城與一個女兒之城之間的武裝衝突,怎麼可能是光榮的?難道僅僅因為那不是競技場,而是更廣闊的平原,並且堆滿了不是兩名角鬥士、而是兩個民族無數人的屍體,這場衝突就有所不同了嗎?難道因為這場戰鬥沒有被圓形劇場包圍,而是被整個世界包圍,它在當時對活著的人,以及後來在名聲所及之處對後代呈現出的,就不再是一場瀆神的不敬之景了嗎?
然而,那些守護羅馬帝國的神明,竟也像劇場觀眾一樣,由著自己的觀戰狂熱,把這些厮殺一路看下去,直到霍拉提烏斯的姊妹因為那三名死去的庫里亞提烏斯,死在自己兄弟的劍下,加入了兩個兄弟的死亡,免得羅馬這座獲勝的城市,死亡的人數少於戰敗的一方。隨後,為了品嚐勝利的果實,阿爾巴被徹底摧毀;在希臘人推翻伊利昂,以及埃涅阿斯建立流亡者王國拉維尼烏姆之後,那些特洛伊神明原本以阿爾巴為第三個居所。但或許,牠們又按著自己的習慣從那裡逃走了,因此那座城才被毀滅。顯然,那些使那帝國屹立的眾神,
皆已離棄神龕與祭壇而去。
看哪,這已經是牠們第三次離去了,好讓牠們極其周密地被託付給第四個居所,羅馬。因為阿爾巴讓牠們不悅,那裡發生過阿穆利烏斯驅逐兄弟的事;而羅馬則討牠們喜悅,因為羅慕路斯在那裡殺死了兄弟並統治了國家。但在阿爾巴被摧毀之前,他們說,她的人民被遷移到了羅馬,好讓兩座城市合為一體。好吧,就算真是如此;但那座城,那阿斯卡尼烏斯的王國,那特洛伊神明的第三個居所,依然被身為女兒的城市徹底摧毀了;而為了讓這兩國殘存的人民合為一體,那可悲的黏合劑,竟是先前雙方流下的無數鮮血。我何必再逐一細說在其他國王統治下,一次又一次重新點燃的戰爭?那些看似被勝利終結的戰爭,卻又在一次次慘重的屠殺中死灰復燃;在岳父與女婿之間,以及他們的血脈和後代之間,締結條約與和平之後,卻又一次次地重演。這場災禍有一個不容忽視的標記,那就是他們沒有一位國王曾關閉過戰爭之門。因此,在這麼多守護神的庇佑下,他們當中沒有一位國王曾在和平中統治。
那麼,這些國王本身的結局又是如何呢?關於羅慕路斯,自有那些傳說式的諂媚之詞說他升入了天堂;但且看看他們某些作家的說法,這些作家記載他因殘暴被元老院撕碎了,然後元老院唆使了一個名叫尤利烏斯·普羅庫魯斯(Iulius Proculus)的人,要他說羅慕路斯曾向他顯現,並透過他吩咐羅馬人民將羅慕路斯作為神明來敬拜〔1〕;正是藉著這個手段,元老院壓制並平息了開始對他們暴動的人民。當時也發生了日食,無知的群眾不明白這是太陽運行規律所致,反倒將其歸結於羅慕路斯的功績。其實,如果那真是太陽的哀悼,豈不更該相信他是被謀殺的,連白晝的光明都因那罪行而轉過臉去,以示譴責?正如當主被猶太人的殘忍與褻瀆釘在十字架上時,真實發生的那樣。那次日食顯然不是出於星辰的常規運行,這點足以由當時正值猶太人的逾越節來證明;因為逾越節總是在滿月時舉行,而規律的日食只會發生在月末。西塞羅(Marcus Tullius Cicero)在《論共和國》一書中,藉著西庇阿的對話,也相當明白地指出,羅慕路斯被接納入神明之列,與其說是事實,不如說是被認為如此。他在稱讚羅慕路斯時說:「他取得了如此偉大的成就,以至於當他突然在日食中消失時,人們認為他被列入了神明之中,這種評價是任何凡人若沒有非凡的道德榮耀都不可能獲得的。」西塞羅說羅慕路斯「突然消失」,顯然是指他遭遇了暴風雨的猛烈襲擊,或者死於一場隱祕的謀殺。因為其他作家在記載日食時,還加上了突然的暴風雨;這場風暴要麼為謀殺提供了機會,要麼親自吞噬了羅慕路斯。至於在羅慕路斯之後的第三任國王圖路斯·霍斯提利烏斯,他同樣是被雷擊而死的;西塞羅在同一本書中說,他不被認為被接納為神明,死因也是如此;因為羅馬人或許不願貶低羅慕路斯身上那件已被證實的事;說是證實,其實只是眾人被說服了。若隨便歸給另一個人,那榮譽就顯得廉價了。他在演講中更露骨地說:「我們憑著善意和名聲,將這座城市的建立者羅慕路斯抬舉到了不朽眾神的行列。」這就表明那並非真實發生的事,而是為了他德行的功勞,出於善意而吹捧宣揚出來的。在《霍滕西烏斯》對話錄中,當他談到規律的日食時,他說:「它造成了如同羅慕路斯死亡時那樣的黑暗,那是在日食時發生的。」在這裡,西塞羅完全不懼怕直言那是一場凡人的死亡,因為他此時是在進行理性的探討,而不是在頌揚。
至於羅馬人民的其他國王,除了因病而死的努馬·龐皮利烏斯與安庫斯·馬爾基烏斯之外,他們的結局是何等可怕!正如我剛才所說,阿爾巴的征服者與摧毀者圖路斯·霍斯提利烏斯,連同他全家被閃電燒成灰燼。老塔奎尼烏斯被前任國王的兒子們暗殺。塞爾維烏斯·圖利烏斯被他的女婿、繼任為王的高傲者塔奎尼烏斯極其殘忍地謀殺。儘管針對那位被他們視為最優秀的國王犯下了這等弒親之罪,眾神卻沒有「離棄神龕與祭壇而去」。他們曾宣稱,眾神正是因為被帕里斯的通姦激怒,才對可悲的特洛伊做出這種事,把她丟給希臘人去摧毀和焚燒;然而這一次,塔奎尼烏斯親手殺了岳父之後,竟繼承了王位。那些神明不僅沒有離去,反而在一旁看著這個以弒親之罪篡位的邪惡殺手,看著他四處征戰誇耀勝利,看著他用戰利品建造卡比托利歐神廟;牠們甚至容忍自己的王朱庇特,在那座至高的神廟裡,換句話說,竟在一個弒親者的工程裡,主政為王。因為他並非在清白時建了卡比托利歐,後來才因惡行被逐出羅馬;他是藉著犯下滔天罪行才奪得王位,並在那個位子上建造了卡比托利歐。羅馬人後來將他逐出王位,將他擋在城牆之外,也不是因為他自己犯了強暴盧克蕾提婭的罪,而是他兒子的罪行;那罪行發生時,他不僅不知情,甚至人都不在場。那時他正在攻打阿爾得亞城,為羅馬人民作戰;我們不知道,如果他得知兒子的醜行,他會作何處置。然而,人民未經審判,也未給他申辯的機會,便剝奪了他的統治權;在接管了他被下令離開的軍隊後,便關閉城門,不許他回來。在經歷了極其慘烈的戰爭,他曾煽動鄰國開戰,令羅馬人傷亡慘重,並遭到他所信任的盟友拋棄而無法奪回王位後,他在羅馬附近的圖斯庫盧姆鎮平靜地以平民身分生活了十四年,據說如此,與妻子一同老去。他的結局,或許比他岳父更令人羨慕,因為後者死於女婿的罪行,且據說連親生女兒都知情。然而,羅馬人並沒有稱呼這個塔奎尼烏斯為「殘暴者」或「邪惡者」,而是叫他「高傲者」;或許是因為他們無法忍受他作為國王那高高在上的傲慢。至於他謀殺岳父的罪行,而那位岳父正是他們公認最優秀的國王,他們卻看得如此輕描淡寫,以至於還讓他作了國王。我真納悶,他們若不是以更嚴重的罪行來回報這巨大的罪行,這算什麼道理!這時,也沒有「眾神皆已離棄神龕與祭壇而去」。除非有人為了替這些神明辯護,說牠們之所以留在羅馬,是為了用懲罰而非恩惠來報應羅馬人,用虛榮的勝利引誘他們,再用慘烈的戰爭粉碎他們。
這就是在那些備受讚譽的時代裡,直到高傲者塔奎尼烏斯被驅逐,這大約二百四十三年間,羅馬在國王統治下的生活。儘管所有的勝利都是用那麼多鮮血和巨大的災難換來的,那個帝國的版圖甚至還未能擴展到離城二十哩以外的地方;這個面積,與現在哪怕是隨便一座蓋圖利亞人的城市領土相比,差距是何等之大啊!
在這個時代之外,我們再加上撒路斯提烏斯所說的那個以「公平與節制的法律來治理」的時代,直到對塔奎尼烏斯的恐懼和與伊特魯里亞(Etruria)的嚴峻戰爭結束為止。只要伊特魯里亞人還在幫助塔奎尼烏斯奪回王位,羅馬就因嚴峻的戰爭而震盪。這就是為什麼他說,共和國被公平與節制地治理,是因為受到恐懼的壓迫,而非出於正義的說服。在這個極短暫的時期內,廢除王權後選出首任執政官的那一年,是何等致命的一年!因為他們甚至沒能當滿一年。尤尼烏斯·布魯圖斯(Lucius Iunius Brutus)剝奪了同僚盧基烏斯·塔奎尼烏斯·科拉提努斯(Lucius Tarquinius Collatinus)的榮譽,將他驅逐出城〔1〕;隨後不久,布魯圖斯自己也在戰鬥中與敵人同歸於盡。在此之前,他先處死了自己的親生兒子們,以及妻子的兄弟們,因為他發現他們曾參與密謀要讓塔奎尼烏斯復辟。維吉爾在讚美了這件事之後,緊接著就溫和地表達了恐懼。他在說了:
為了爭取榮耀的自由,這位父親, 將把挑起新叛亂的兒子們召去處刑。
隨後立刻驚嘆道:
不幸的人啊,無論後人如何傳揚這些事蹟。
也就是說,無論後代如何傳揚這事,無論後人怎樣把弒子的行為抬到天上,這個人也是不幸的。彷彿是為了安慰這個不幸的人,他補充道:
戰勝一切的,是對祖國的愛,與對榮耀無盡的渴求。
這位布魯圖斯殺死了自己的兒子們,最後卻與塔奎尼烏斯之子同歸於盡:他擊中了對方,自己也沒能活下來;塔奎尼烏斯本人反而活得比他久。難道在這個布魯圖斯身上,還不足以為同僚科拉提努斯的清白平反嗎?科拉提努斯是個好公民,卻在塔奎尼烏斯被驅逐時,遭受了與暴君塔奎尼烏斯同樣的放逐。因為據說布魯圖斯本人也是塔奎尼烏斯的血親;但科拉提努斯顯然是被名字的相似性所牽累,因為他也叫塔奎尼烏斯。若是如此,他可以被迫改名,而不是放棄祖國;退一步說,他甚至可以從名字中去掉那部分,只叫盧基烏斯·科拉提努斯。然而,他不被允許放棄那本可以在不損害任何事物的情況下放棄的東西,反而被下令剝奪他作為第一任執政官的榮譽,並失去好公民的地位。這也算榮耀嗎?這是尤尼烏斯·布魯圖斯當受詛咒的不公,對共和國毫無益處。難道為了犯下這種罪行,也是「對祖國的愛與對榮耀無盡的渴求戰勝了一切」嗎?當暴君塔奎尼烏斯被驅逐後,與布魯圖斯一同被選為執政官的,正是盧克蕾提婭的丈夫盧基烏斯·塔奎尼烏斯·科拉提努斯。人民多麼公正地看重了一位公民的品格,而非他的名字!然而,布魯圖斯是多麼不敬地剝奪了這位首次執掌新權力的同僚的祖國與榮譽,儘管如果那個名字真的惹人反感,他本可以只剝奪他的名字!這些罪行發生了,這些災難降臨了,而那時正是這個共和國「以公平與節制來治理」的時代。替補布魯圖斯位子的盧克蕾提烏斯,也在同一年結束前因病去世。於是,接替科拉提努斯的普布利烏斯·瓦列里烏斯,以及頂替已故盧克蕾提烏斯的馬庫斯·霍拉提烏斯,共同走完了這個充滿死亡與地獄氣息的一年,這一年竟然有五位執政官;就在這一年,羅馬共和國開啟了執政官這一新榮譽與新權力的序幕。
在那之後,恐懼稍微減輕了一些,戰爭並沒有止息,只是壓在羅馬身上的分量稍輕了,也就是說,「以公平與節制治理」的時代結束了。接下來發生的事,撒路斯提烏斯做了簡要說明:「隨後,貴族像對待奴隸一樣壓迫平民,像國王一樣對他們的生命與身體隨意處置,將他們趕出土地,將其餘的人排除在外,獨攬大權。在這些暴行和高利貸的壓迫下,平民一邊忍受著連年的戰爭,一邊還要承受稅收與兵役;於是他們武裝起來,撤退到聖山與阿文提諾山上,並在那裡為自己爭取了平民保民官及其他權利。雙方衝突和鬥爭的終結,是在第二次布匿戰爭爆發時。」那麼,我何必忍受冗長的敘述,或讓讀者忍受這漫長的篇幅呢?那個共和國有多麼悲慘,從那個時代到第二次布匿戰爭這漫長的歲月中,外部戰爭從未停止過攪擾,內部又充滿了紛爭與平民暴動,撒路斯提烏斯已對此作了簡要說明。因此,那些勝利根本不是蒙福者的真實喜樂,而是可悲者的空洞安慰,是引誘那些永不安寧的人去承受更多、更徒勞無益的災難的誘餌。
我們說這些話,善良與明智的羅馬人請不要生氣:其實,這點不必求他們,也不必提醒他們,因為我們極為確信他們絕不會生氣。畢竟我們所說的,並沒有比他們的作家所說的更嚴重,而且我們在文筆與閒暇上遠遠不及那些作家;然而,他們自己卻努力學習這些作家的著作,並強迫自己的兒子們去學。那些會生氣的人,如果我說出撒路斯提烏斯的話,他們怎麼受得了?他說:「許多騷亂、暴動,最終是內戰爆發了;少數有權勢的人,其餘大多數人為討好權勢者而退讓,打著維護元老院或平民的體面名號,企圖篡奪統治權;人們被稱為好公民或壞公民,不看他對共和國有無貢獻,因為所有人都一樣腐敗;誰最富有、行不義的勢力最大,誰就因為維護了現狀而被當作好人。」既然那些歷史學家認為,為了誠實的自由,有必要不隱瞞自己城邦的罪惡;他們在許多地方不得不極力讚美這座城市,因為他們沒有另一座更真實的城邦可供永恆的公民選擇,那麼,我們的盼望在上帝裡越美好、越確定,我們的自由難道不該越大嗎?特別是當他們把現在的災禍歸咎於我們的基督,使那些軟弱和無知的心靈遠離那唯一能讓人永遠且幸福地生活的城市時,我們該怎麼做?我們對他們神明的控訴,絕沒有比他們自己閱讀並讚揚的作家所說的更可怕,因為我們正是從他們那裡獲得了我們所說的這些事,而且我們無論如何也說不盡那麼多、那麼可怕的事。
那麼,當羅馬人被如此眾多的災難折磨時,那些因為能保住今世那短暫虛假的幸福而受人敬拜的神明,究竟在哪裡?當初神明們用極其狡詐的謊言推銷自己,讓人敬拜牠們,那時牠們在哪裡?當瓦列里烏斯執政官在保衛卡比托利歐免受流亡者與奴隸縱火時被殺,他甚至比那一大群神明更能幫助朱庇特的神廟,而那座神廟的主人,號稱「至高至善之王」的朱庇特,卻無法出手相救,那時牠們在哪裡?當這座因無數暴動而疲憊不堪的城市,在等待派往雅典借鑑法律的使節時,稍享片刻安寧,卻被嚴重的饑荒與瘟疫蹂躪,那時牠們在哪裡?當人民再次遭受饑荒,首次設立了糧食長官,而隨著饑荒加劇,斯普里烏斯·梅利烏斯因為向飢餓的群眾分發糧食而被控圖謀王權,並在糧食長官的催促下,由年邁的獨裁官盧基烏斯·昆克提烏斯和騎兵長官昆圖斯·塞爾維利烏斯在城市爆發極其危險的騷亂中將其處死,那時牠們在哪裡?當最嚴重的瘟疫爆發,人民長期被那些無用的神明折磨得筋疲力盡,決定舉辦前所未有的「鋪設神榻」新祭儀〔1〕,那時牠們在哪裡?當羅馬軍隊在維愛城下連續十年作戰不力,屢遭慘敗,若非弗里烏斯·卡米盧斯最終出手相救,後來,這座忘恩負義的城市竟定了這位救星的罪,那時牠們在哪裡?當高盧人攻佔、洗劫、焚燒羅馬,並在城中大肆屠殺時,那時牠們在哪裡?當那場引發巨大死亡的著名瘟疫爆發,連那位曾將忘恩負義的共和國從維愛人手中拯救出來、後來又為其報了高盧人之仇的弗里烏斯·卡米盧斯也死於其中時,那時牠們在哪裡?在這場瘟疫中,他們甚至引進了戲劇表演,給羅馬人帶來了一場不是侵害肉體、而是更致命地侵害道德的新瘟疫。當另一場嚴重的瘟疫被認為是貴婦們投毒所致,而這些人數眾多且出身高貴的婦女被查出的道德敗壞,甚至比任何瘟疫都更可怕時,那時牠們在哪裡?當兩名執政官及其軍隊在考狄恩峽谷〔2〕被薩莫奈人包圍,被迫簽下屈辱的條約,交出六百名羅馬騎士作為人質,其餘人則被解除武裝、剝去衣服,只穿著單衣從敵人的軛下通過時,那時牠們在哪裡?當其他人在嚴重的瘟疫中掙扎,甚至連軍隊中也有許多人被雷擊而死時,那時牠們在哪裡?當另一場無法忍受的瘟疫迫使羅馬從埃庇道魯斯請來埃斯庫拉庇烏斯作為神醫時,那時牠們在哪裡?或許是因為長期端坐在卡比托利歐山上的眾神之王朱庇特,年輕時忙於種種通姦,所以沒空學醫吧?當盧卡尼亞人、布魯提人、薩莫奈人、伊特魯里亞人和塞農高盧人同時結盟發動攻擊,首先殺死了羅馬的使節,接著擊潰了一名裁判官及其軍隊,七名軍事保民官與一萬三千名士兵陣亡時,那時牠們在哪裡?當羅馬經歷了長期嚴重的騷亂,平民最終帶著敵意撤退到賈尼庫盧姆山,這場災難是如此可怕,以至於他們不得不採取極端危險時的慣例,任命霍滕西烏斯為獨裁官;他召回平民後,便死在同一個職位上,這在以前任何獨裁官身上從未發生過;而當時埃斯庫拉庇烏斯已經在場了,這對那些神明來說,豈不是更大的罪狀?
那時,各種戰爭在各地頻繁爆發,以至於由於兵源短缺,那些原本因為全心繁衍後代(proles)、因貧窮而免於服役的「無產者」(proletarii),也被徵召入伍。那時,名震一時的希臘國王皮洛士(Pyrrhus)被塔蘭托(Tarentum)人請來,成了羅馬人的敵人〔3〕。當他為未來的戰局請示神諭時,阿波羅十分巧妙地給出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以確保無論出現哪種結果,他都能被奉為神明。他說:「我說你,皮洛士,能戰勝羅馬人。」這句話也可以理解成:「羅馬人能戰勝你。」這樣一來,無論皮洛士被羅馬人打敗,還是羅馬人被皮洛士打敗,這個預言者都可以安然等待任何結果。那時雙方軍隊經歷了何等可怕的傷亡!然而皮洛士佔了上風,他本可以按照自己的理解,吹噓阿波羅是神明,若不是在隨後的另一場戰鬥中,羅馬人取得了優勢。在戰爭的大屠殺中,還爆發了一場專門針對婦女的嚴重瘟疫。因為孕婦們在孩子足月出生前就死去了。我想,埃斯庫拉庇烏斯此時又可以找藉口了,因為他自稱是首席醫師,而不是接生婆。牲畜也同樣死去,甚至到了讓人以為動物物種即將滅絕的地步。還有那場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酷寒而聞名的冬天,大雪在廣場上積了驚人的高度,長達四十天之久,連台伯河也結了冰。如果這事發生在我們的時代,他們會說出多麼惡毒、多麼誇張的話!還有那場巨大的瘟疫,只要它在肆虐,就奪去了多少人的性命!當瘟疫蔓延到第二年,甚至變得更加嚴重,儘管埃斯庫拉庇烏斯在場也無濟於事,人們只好去查閱《西卜林書》〔4〕。這類神諭,正如西塞羅在《論占卜》中所言,通常更依賴於解讀者根據自己的能力或意願對模糊之辭的猜測。因此那時他們說,瘟疫的原因是有許多神廟被個人佔作私用:就這樣,埃斯庫拉庇烏斯暫時擺脫了無能或怠惰的嚴重指控。可是,為何會有那麼多神廟被私人佔用且無人阻止?還不是因為長期以來,向那大群神明祈求都毫無作用,崇拜者們漸漸拋棄了這些地方,以至於它們就像空無一物一樣,可以被人拿去供自己使用,而不會引發任何冒犯!為了平息瘟疫,人們仔細尋找並修復了這些神廟,若非它們後來又被同樣忽視、侵占,終至埋沒無聞,瓦羅寫神廟時能說出這許多不為人知的事,也就不會被歸功於他的博學了。但至少在當時,他們很巧妙地為眾神找了藉口,儘管並未驅除瘟疫。
到了布匿戰爭(bella Punica)時期〔1〕,當兩個帝國之間的勝負長期懸而未決,兩個極其強大的民族對彼此發動了最猛烈、最富有的攻擊時,有多少小國被碾碎!多少宏大高貴的城市被摧毀,多少城邦被蹂躪,多少被消滅!多少地區和土地被大面積破壞!雙方交替著作為戰敗者與勝利者!消耗了多少士兵與平民的生命!甚至在海戰中,多少船隻被摧毀,在各種風暴中沉沒!如果我們試圖詳細敘述或回顧這一切,我們就只不過是歷史學家了。那時,羅馬城陷入巨大的恐懼中,紛紛尋求空洞的補救措施。根據《西卜林書》的權威,他們恢復了「百年祭」(ludi saeculares),這項祭儀原本規定每一百年舉行一次,但在較幸運的時代,人們因疏忽而遺忘了它。祭司們還恢復了獻給地府神明的祭祀,這同樣在過去較好的年代裡被廢止了。毫無疑問,當這些祭儀被恢復時,地府的神明因大量死者而變得富有,甚至也樂於參與遊戲;因為那時可悲的人類在瘋狂的戰爭、血腥的仇恨與雙方帶來死亡的勝利中,正為邪靈上演一場盛大的戲劇,為地府的神明擺設一場豐盛的宴席。在第一次布匿戰爭中,沒有什麼比羅馬人戰敗更悲慘的了,甚至連那位雷古魯斯(Marcus Atilius Regulus)都被俘了;我在第一卷和第二卷中都提過他,他確實是個偉人,曾是迦太基人的征服者與克星。若不是他因過度渴望榮耀與讚美,向疲憊的迦太基人提出了他們無法承受的過高條件,他本可以結束第一次布匿戰爭。這位偉人極其出人意料的被俘、極其屈辱的奴役、極其忠誠的誓言以及極其殘酷的死亡,如果這都不能讓那些神明感到羞恥,那只說明牠們本是空氣之靈,身上根本沒有血可羞紅。
那時,城牆內也並非沒有最嚴重的災難。因為台伯河極不尋常地氾濫,幾乎摧毀了城中所有平坦地區,有些建築像被急流沖走,有些則像長期浸泡在池水裡一樣軟化倒塌。這場水災之後,緊接著是更具破壞性的火災。大火吞噬了廣場周圍所有較高的建築,甚至沒有放過它最熟悉的維斯太神廟。在那裡,那些與其說是備受尊榮、不如說是受到詛咒的貞女們,過去總是極其小心地不斷添加木柴,彷彿為了賜給這火永恆的生命。然而這一次,大火在那裡不僅活著,而且狂暴肆虐。被火勢嚇壞的貞女們無法從火中救出那些神聖的「命運之物」,這些聖物先前所在的三座城市,早已一一被它們壓垮,大祭司梅特路斯某種程度上不顧自己的安危,衝進去將那些半燒焦的聖物搶救了出來。這火根本不認識他,或者那裡根本就沒有神明,即便有,神明早就逃了。因此,是人幫助了維斯太的聖物,而不是聖物幫助了人。如果它們連火都無法從自己身上驅逐,又怎能在水火之中幫助那座它們本該保護的城市?事實上,這件事本身已清楚表明它們一無是處。如果他們說,設立這些祭儀不是為了保護今世的利益,而是為了象徵永恆的事物,因此,當這些有形可見的東西被毀時,它們所象徵的事物並不會因此減少,而且它們可以被重新製造以供同樣的用途,那麼,我們也就不必拿這些事來反對他們。然而現在,由於令人驚奇的盲目,他們竟然認為,只要那些會朽壞的祭儀存在,這座城市地上的安全與時間的幸福就不會毀滅。因此,當事實表明,即使那些祭儀仍然存在,安全被粉碎或不幸依然降臨時,他們卻不知羞恥地拒絕改變自己無法辯護的觀點。
在第二次布匿戰爭中,要述說這兩個民族在廣闊疆域上的交戰與災難,實在太冗長了。即使是那些本意並非講述羅馬戰爭,而是為了讚美羅馬帝國的作家也不得不承認,當時那位勝利者,看起來反倒更像個戰敗者。當漢尼拔(Hannibal)從西班牙崛起,越過比利牛斯山,穿過高盧,撕裂阿爾卑斯山,在如此漫長的迂迴中增強了兵力,像激流一般席捲意大利的咽喉,沿途摧毀或征服了一切時,爆發了多麼血腥的戰鬥,羅馬人多麼頻繁地被擊敗!多少城鎮叛變投敵,多少城市被攻佔和摧毀!多少可怕的戰鬥為漢尼拔帶來了在羅馬災難上的榮耀!關於坎尼(Cannae)那場極其可怕的慘敗,我該說什麼呢〔1〕?儘管漢尼拔極其殘酷,但在那場對最凶狠敵人的大屠殺中,他竟然也因為殺得饜足而下令留活口。他甚至將三斗金戒指送回迦太基,由此讓人明白,在那場戰役中,羅馬的尊貴階層倒下了多少。因為這尊榮的損失,用量器來衡量竟然比用數字去計算更容易!由此可見,那些沒有戴戒指、數量更龐大也更脆弱的其他士兵,他們的屍骸遍野,只能靠猜測而無法統計。最後,兵源極度短缺,以至於羅馬人不得不以免除刑罰為條件招募罪犯,釋放奴隸,用這種方式與其說是補充、不如說是湊出了一支令人羞愧的軍隊。於是,那些為了羅馬共和國而戰的奴隸,更準確地說,為免羞辱他們,這些人如今已獲自由,缺少武器。武器被從神廟中取下,彷彿羅馬人對他們的神明說:交出你們長久以來徒然持有的東西吧,也許我們的奴隸能用它做點有用的事,而你們這些神明卻做不到。那時,國庫也無力支付軍餉,私人財產被充作公用;每個人都捐出了自己所有的東西,除了每人一枚戒指和一個護身符,僅存的可憐身分標記,連元老院自己都沒有留下任何黃金,更不用說其他階層和部落了。如果這發生在我們的時代,人們被迫陷入這種赤貧,誰受得了他們?要知道,現在我們甚至很難忍受他們,雖然現在為了多餘的娛樂賞給戲子的錢,甚至比當時為了解救極度危險而捐給軍團的錢還要多。
但在第二次布匿戰爭的所有災難中,沒有什麼比薩貢托(Saguntum)人的滅亡更悲慘、更值得悲哀的了。這座西班牙城市,是羅馬人民最親密的盟友〔1〕,正因為對羅馬信守盟約,最終遭到了毀滅。漢尼拔正是以破壞與羅馬的條約為藉口,尋找挑起戰爭的理由。於是,他凶狠地圍攻薩貢托。當這消息傳到羅馬,羅馬派使節去見漢尼拔,要求他解除圍城。使節被輕視,便前往迦太基控訴條約被毀,但事情毫無結果,只能返回羅馬。就在這拖延的期間,這座最富有、對自己的共和國和羅馬最親愛的可悲城市,在被迦太基人圍攻八或九個月後,徹底毀滅了。讀到它的覆滅都令人毛骨悚然,更何況是寫下來。但我仍要簡略提及;因為這與我們正在討論的問題大有關係。首先,它因饑荒而枯竭;因為據說有些人在絕境中甚至吃親人的屍體。後來,他們對一切感到絕望,為了不致作為俘虜落入漢尼拔手中,他們在城中架起巨大的火堆,將自己和親人全部投入熊熊烈火之中,甚至有人先用刀劍自刎。
這時,那些貪得無厭、卑劣無恥的神明,牠們貪圖祭祀的脂肪,用虛假占卜的迷霧欺騙人,這時牠們該做點什麼了吧!這時牠們該來幫助這座與羅馬人民最親密的城市了吧!不要讓她因為信守盟約而走上絕路!因為當這座城市與羅馬共和國締結盟約時,正是這些神明作為中間人見證了這一切。薩貢托忠實地守護著這份用神明作保、用信仰維繫、用誓言約束的盟約,最終卻被一個背信棄義的人圍攻、壓迫並毀滅了。如果那些神明後來能用風暴和閃電將逼近羅馬城牆的漢尼拔嚇退、趕到遠處:那麼牠們當初就該這麼做。我敢說,為了那些因為不願對羅馬背信而身陷絕境的羅馬盟友,而在此時降下暴風雨,比起為了那些自己也在戰鬥、且對抗漢尼拔時資源充足的羅馬人而降下暴風雨,顯得更加高尚。因此,如果牠們真的是羅馬幸福與榮耀的守護者,就該將薩貢托災難這一沉重的罪名從羅馬身上挪去;然而現在,相信那些保護神藉著打敗漢尼拔而使羅馬免於滅亡,是何等愚蠢!牠們連保護薩貢托城免於為了對羅馬的友誼而毀滅都做不到!
如果薩貢托人是基督徒,並為了福音信仰遭受類似的苦難;基督徒不會用刀劍或烈火毀滅自己,但若他們為福音信仰遭受毀滅,他們所承受的,將是出於他們信靠基督的盼望,這不是為著極短暫時間的報償,而是為著無盡的永恆。然而,對於那些據說正是為了保護這些衰敗即逝之物的安全而受人敬拜、並要求人敬拜的神明,他們這些神明的辯護者與開脫者,對於薩貢托人的滅亡,除了像對雷古魯斯的死那樣狡辯之外,還能回答我們什麼呢?這兩者的差別僅在於:雷古魯斯是一個人,薩貢托是一整座城市;但他們滅亡的原因,同樣是為了持守信義。因為正是為了這信義,他願意回到敵人那裡;也正是為了這信義,這座城市不願背叛羅馬。那麼,持守信義竟會招惹眾神的憤怒嗎?還是說,即使眾神庇佑,不僅個人,甚至整座城市也同樣可能滅亡?讓他們選一個吧。如果眾神對持守信義感到憤怒,那就讓牠們去尋找背信棄義的人來敬拜牠們吧;但如果即使有眾神的庇佑,人們和城市依然可能受到嚴重而可怕的折磨並滅亡,那麼敬拜牠們對獲得今世幸福毫無用處。因此,那些因為失去了假神的祭儀而認為自己變得不幸的人,別再抱怨了。因為即使那些神明存在,甚至庇護他們,他們不僅可能像現在一樣抱怨自己的悲慘,甚至可能像當初的雷古魯斯和薩貢托人一樣,遭受可怕的折磨,最終徹底毀滅。
在第二次和最後一次迦太基戰爭之間,撒路斯提烏斯說羅馬人保持著最好的道德風俗與最大的和諧;我略過了許多事,因為必須顧及這部著作的篇幅。就在這道德最好、和諧最大的時代,那位將羅馬和意大利從災難中解救出來的大西庇阿(Publius Cornelius Scipio Africanus),他終結了那場可怕、致命而危險萬分的第二次布匿戰爭,戰勝漢尼拔,壓服迦太基;據說他自青年時代便獻身眾神,在神廟中長大,卻向敵人的指控屈服了。他離開了那座被他憑藉德行拯救並獲得自由的祖國,在利特爾努姆鎮度過了餘生,並在那裡終老。在經歷了他那非凡的凱旋之後,他不再對那座城市抱有任何留戀,據說他甚至留下遺囑,不准在那個忘恩負義的祖國為他舉行葬禮。隨後,就在格奈烏斯·曼利烏斯(Gnaeus Manlius Vulso)以代理執政官身分戰勝加拉太人(Gallograeci)並舉行凱旋式時,亞洲的奢靡風氣悄悄潛入了羅馬,這比任何敵人都更糟。據說,那時羅馬首次出現了銅製睡榻和昂貴的地毯;也是那時,宴會上引進了彈琴的歌女和其他放蕩的惡習。
但我現在打算談論的,是人們被迫忍受的那些災禍,而不是他們自願去做的壞事。因此,我剛才提到的關於西庇阿的事,他向敵人屈服,死在他所拯救的祖國之外,更切合我們現在的討論。也就是說,那些羅馬的神明,他曾把漢尼拔從牠們的神廟前趕走,卻沒有給他任何回報;而人們敬拜這些神明,僅僅是為了這種今世的幸福。因為撒路斯提烏斯說那時風俗最好,我才認為有必要提到亞洲奢靡的引入,好讓人明白,撒路斯提烏斯的話是與其他時代相比的,在那些發生嚴重內亂的時代裡,風俗無疑更為敗壞。因為正是在那時,所指的正是第二次布匿戰爭到最後一次布匿戰爭之間,頒布了那條《沃科尼亞法》,規定任何人不得指定女性為繼承人,甚至連獨生女也不行〔1〕。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法律能比這更不公、更令人難以理解的了。
不過,在兩次布匿戰爭之間的這段時間裡,不幸的程度還算可以忍受。軍隊只是在外部戰爭中被消耗,但勝利給予了他們安慰;在國內,沒有像其他時代那樣爆發殘酷的內亂。但在最後一次布匿戰爭中,藉著小西庇阿的一次猛攻,這一戰也使他獲得「阿非利加征服者」的稱號,羅馬帝國的這個宿敵被連根拔起。隨後,羅馬共和國被如此堆積如山的災難壓垮,這顯示出,正是因為繁榮與安全,導致了道德的極度敗壞與這些災禍的累積;迦太基的迅速毀滅帶來的傷害,甚至超過了她長久以來作為敵人所帶來的傷害。在這整個時期,直到奧古斯都·凱撒為止,依羅馬人自己的看法,他用盡手段奪走了那種毫不光榮、只會帶來爭鬥與毀滅、而且早已衰弱無力的自由。他把一切權力收歸君主裁決之下,彷彿藉此修復、更新了這個因病態衰老而崩塌的共和國,因此,在這整個時期,我且略去因各種原因屢屢發生的戰爭災禍,以及那沾滿可怕恥辱的努曼西亞條約。據說那時神聖的雞飛出了籠子,給執政官曼基努斯帶來了惡兆;彷彿在過去那麼多年裡,這座小小的城市將羅馬軍隊圍困並擊敗,甚至已開始成為羅馬共和國的威脅時,其他人去攻打她時,得到的兆頭反倒是吉兆似的!
我說過,我會略去這些事;但我絕不會對這件事隻字不提:亞洲國王米特里達梯曾下令,在同一天內殺死所有在亞洲各地旅居、正專心經營各自生意的羅馬公民,且這命令被執行了〔1〕。那是何等悲慘的景象啊!每一個羅馬人,無論在哪裡被發現,不論人在田間或路上、城鎮或家中、街巷或廣場、神廟或床榻,甚至正在宴飲,都遭到了突如其來且殘暴的屠殺!那些死去之人的呻吟,那些旁觀者的眼淚,是何等悽慘!而那些旁觀者當中,甚至可能就有下手殺人的人。主人的處境是何等艱難!他們不僅被迫在自己家中目睹這些可怖的屠殺,甚至被迫親手執行。從仁慈好客的笑臉,瞬間轉變為在和平中執行敵對的任務。我敢說,這是相互的傷害:當受害者身體被刺穿時,行兇者的靈魂也遭到了刺痛!難道這所有的羅馬人都忽視了占卜嗎?難道他們離開故土,踏上這趟不歸的旅程時,沒有請示過官方或家中的神明嗎?如果真是如此,這些異教徒還有什麼理由針對我們的時代抱怨呢?過去的羅馬人早就鄙視這些虛幻的東西了。如果他們請示過神明,請回答我:這些占卜有什麼用,既然在人類法律未加阻止的情況下,這等暴行竟被允許發生?
現在,讓我們盡可能簡短地回顧那些內部災難;它們越是發生在內部,就越是悲慘:這包括公民之間的紛爭;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毫無公民之道的紛爭。這已不僅是暴動,而是城市內部的戰爭,那裡流了那麼多鮮血;派系的熱情不再侷限於集會上的分歧與互相叫囂,而是赤裸裸地用刀劍和武器互相殘殺。同盟者戰爭、奴隸戰爭、內戰,究竟流了多少羅馬人的血,給意大利帶來了多大的破壞與荒蕪!在與羅馬結盟的拉丁人發動叛亂之前,所有被人類馴服使用的動物,狗、馬、驢、牛以及所有其他在人掌控下的牲畜,突然變得野性大發,忘記了家畜的溫馴,離開圈欄自由遊蕩。它們不僅拒絕陌生人靠近,連主人也不讓接近;如果有人靠得太近,就會面臨死亡或危險。如果這真是預兆,它預示的災難固然巨大;可即使只把它當作預兆,它本身也已是一場大災難!如果這種事發生在我們的時代,我們面對的這些異教徒,會比那些發狂的動物更加狂暴地對待我們。
內亂的開端,是由格拉古兄弟(Gracchi)因土地法引發的暴動〔1〕。他們想要將貴族非法佔有的土地分給平民。然而,要拔除根深蒂固的不公,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或者正如事實所證明的,是極具毀滅性的。當先前的格拉古被殺時,發生了多少屠殺!不久後他的兄弟被殺時,又發生了多少!因為無論貴族還是平民,被殺都不是透過法律與正常的權力秩序,而是透過暴動與武裝衝突。第二位格拉古被殺之後,執政官盧基烏斯·奧皮米烏斯(Lucius Opimius)隨即展開司法調查,追捕其餘的人。他先前曾在城內舉兵鎮壓格拉古及其同黨,殺死格拉古,又對公民進行大規模屠殺。據說他因此處死了三千人。由此可以想見,混亂的武裝衝突究竟能造成多大數量的死亡,既然連這種看似經過調查的司法程序,都殺了這麼多人。殺害格拉古的兇手,將他的頭顱賣給了執政官,換取了與頭顱同等重量的黃金;這是屠殺前就談好的交易。在這場屠殺中,前任執政官馬庫斯·富爾維烏斯連同他的孩子們也一同被殺了。
元老院竟做出一項絕妙的決議:就在那場引發致命騷亂的地方,在無數各階層公民倒下的地方,建造了一座和諧女神(Concordia)的神殿,好讓這座紀念格拉古受刑的建築,刺痛每一位集會演說者的雙眼並喚起他們的記憶。但這算什麼?這根本是對神明的嘲弄。如果和諧女神真的在這座城市裡,這座城怎會因如此嚴重的分裂而崩塌,他們又怎會為她建造神廟?難道是因為和諧女神在此次罪行中失職,背棄了公民的心,因此活該被關在這座神廟裡當作監獄嗎?如果他們想讓神廟與事實相符,為何不乾脆在那裡建一座紛爭女神(Discordia)的神廟?有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釋,為何和諧是女神,而紛爭卻不是?正如拉貝奧所區分的:和諧是好神,紛爭是惡神?其實,拉貝奧顯然是注意到了羅馬人既為健康女神(Salus)建了神廟,也為熱病女神建了神廟。既然如此,不僅和諧女神該有神廟,紛爭女神也該有。因此,羅馬人在觸怒了一位如此危險的女神的情況下生活,實在太危險了;他們竟然沒有回想起,特洛伊的覆滅正是因為冒犯了她。當初,正因為她未被邀請參與眾神的宴席,她偷偷放下一顆金蘋果,挑起了三位女神的爭端;這導致了神明的紛爭、維納斯的得勝、海倫的被劫與特洛伊的毀滅。因此,若她因為未能在羅馬城中獲得一座神廟而感到憤怒,當她看見她的對手和諧女神竟在她製造屠殺的地方,那正是紛爭女神親手造成的血案現場,建立起神廟時,她怎能不被激怒到極點,用更大的動亂去攪擾這座城市呢!對於我們嘲笑這些虛妄之物,那些博學聰明的人感到氣憤。然而,這些敬拜善神與惡神的人,卻無法解決關於和諧與紛爭這兩位女神的難題:不論他們是忽略了這兩位女神的崇拜,而偏愛那些早已建有古廟的熱病女神和貝羅娜;還是他們連這兩位女神也一起敬拜。因為就在和諧離去、紛爭肆虐之下,他們一路被推向了內戰。
他們認為,在集會群眾面前建造一座和諧神殿,這棟建築本身就是格拉古兄弟遭殺、受刑的見證,是阻止暴動的絕妙手段。但這招究竟產生了多大效果,後續發生的更糟事件足以說明。後來的集會演說者,並未努力避開格拉古的先例,反而致力於超越他們的目標。平民保民官盧基烏斯·薩圖爾尼努斯、裁判官蓋烏斯·塞爾維利烏斯,以及很久之後的馬庫斯·德魯蘇斯,他們挑起的暴動不僅首先引發了當時極其嚴重的屠殺,隨後更引燃了同盟者戰爭,使意大利遭受重創,淪為驚人的荒蕪與廢墟。緊接著是奴隸戰爭和內戰。這些戰爭爆發了多少場戰鬥,流了多少鮮血!以至於幾乎所有意大利民族,儘管羅馬的權勢原本牢牢壓在他們之上,仍被當作凶殘的野蠻人以武力鎮壓!起初只是一小撮角鬥士,不到七十人,竟演變成一場奴隸戰爭;這支軍隊達到了何等驚人的數量,變得何等凶猛殘暴,這個數量擊敗了多少羅馬將領,摧毀了多少城市與地區,那些撰寫歷史的人幾乎都無法充分描述。而且這還不只是一場奴隸戰爭。在那之前,馬其頓行省首先被奴隸洗劫,接著是西西里島和沿海地區。至於海盜,他們起初進行了何等可怕的搶劫,隨後又發動了多麼強大的戰爭,誰能用言語充分表達這一切的規模呢?
當馬略的雙手沾滿了內戰的鮮血,殺死了許多反對派人士後,戰敗逃離羅馬,這座城市才剛剛得到片刻的喘息,用西塞羅的話來說:「隨後,秦納與馬略重獲勝利。那時,最傑出的人物被殺害,這座城市的光芒被撲滅了。後來,蘇拉為這場勝利的殘酷復了仇;至於這給公民帶來了多大的耗損,給共和國帶來了多大的災難,已經無須多言。」因為這場報復,比讓那些被懲罰的罪行不受懲罰,更具毀滅性。盧坎寫道:
醫治越過了限度, 跟著疾病揮刀的方向走得太遠。 有罪的人死去了, 直到活下來的只能是有罪的人。
在馬略與蘇拉的戰爭中,除了那些死在城外戰場上的人,在羅馬城內,街道、廣場、劇院與神廟裡也堆滿了屍體。讓人很難判斷,獲勝者究竟是在為了獲勝而戰鬥時製造了更多死亡,還是在獲勝之後製造了更多死亡;在馬略首次獲勝,也就是他從流放中復辟時,除了隨處可見的大屠殺之外,執政官奧克塔維烏斯的頭顱被掛在演講台上;凱撒家族的成員被芬布里亞在自家宅邸中屠殺;老克拉蘇與小克拉蘇父子兩人在彼此眼前被殺;貝比烏斯與努米托爾被鐵鉤拖行,腸破肚流而死;卡圖盧斯為避免落入敵人手中,吞下毒藥自盡;朱庇特的祭司梅魯拉切斷靜脈,甚至用自己的血向他的神朱庇特獻上了奠祭。而在馬略本人的注視下,那些前來致意而他卻不願伸出右手回應的人,便立刻被當場砍倒。
隨後是蘇拉的勝利,他是為這場殘酷行徑復仇的人〔1〕。在他用流下無數公民鮮血換來這場勝利之後,戰爭結束了,但敵意仍然活著,甚至在和平中展開了更殘酷的肆虐。在老馬略先前和最近的屠殺之後,年輕的馬略和同屬馬略派的卡爾波又增添了更嚴重的屠殺。在蘇拉逼近時,他們不僅對勝利感到絕望,甚至對生存也感到絕望,於是他們用對其他人的屠殺填滿了一切。除了到處蔓延的殺戮之外,元老院被包圍,元老們從元老院,簡直像囚犯被拖出牢房,被拖出來處死。最高祭司穆基烏斯·斯凱沃拉(Quintus Mucius Scaevola)抱住祭壇被殺,在羅馬人眼中,沒有地方比維斯太神廟更神聖,他幾乎用自己的血,熄滅了貞女們長久維護著永不熄滅的聖火。隨後,勝利的蘇拉進入羅馬。他在公共別墅裡,不是在戰爭中,而是在和平依然肆虐時,一聲令下便處決了七千名投降者,這當然意味著他們手無寸鐵,而不是在戰鬥中擊倒他們。在全城,蘇拉的追隨者隨意殺害他們想殺的人,死亡人數根本無法計算,直到有人提醒蘇拉,必須留些人活著,好讓勝利者有對象可以統治。於是,那種四處瘋狂蔓延的殺戮許可才被收回;接著,在一片歡呼聲中,公布了那份包含兩千名必須被殺和沒收財產的人的名單,其中包括騎士和元老兩個尊貴階層的人。數字令人悲痛,但有了上限卻讓人感到安慰;因為那麼多人倒下所帶來的哀傷,遠不及剩下的人不再恐懼所帶來的喜悅。但在那些被下令處死的人中,儘管其他人得到了殘忍的安全感,他們卻遭受了各種慘絕人寰的死法。有一個人被沒有持武器的凶手徒手撕裂,人活生生地撕裂另一個人,比野獸撕裂地上的屍體還要殘忍。另一個人被挖出雙眼,肢體被一寸寸砍下,在極度的折磨中被迫長久地活著,或者更確切地說,長久地死去。甚至有些高貴的城市像農莊一樣被拍賣;而有一座城市,竟像一個囚犯被下令處決一樣,全城被下令屠殺。這些事發生在戰後的和平時期,不是為了加速取得勝利,而是為了確保已獲得的勝利不被輕視。和平與戰爭在殘酷上進行了較量,和平贏了。因為戰爭打倒了手持武器的人,和平卻屠殺了赤手空拳的人。戰爭是讓被攻擊的人盡力還擊;和平則是讓逃過一劫的人,不是為了活下去,而是為了在死時不作抵抗。
有哪種外族的狂熱,哪種野蠻人的殘暴,能與公民對付公民的勝利相比?羅馬曾見過什麼比這更致命、更醜惡、更痛苦的事?是昔日高盧人與不久前哥特人的入侵〔1〕,還是馬略、蘇拉及他們陣營中其他那些本應是城市之光的最傑出人物,對自己國家肢體所展現的殘酷?高盧人確實在全城屠殺了他們能找到的元老,除了卡比托利歐山外,那裡勉強得到了防守;但那些在山上的人,至少用黃金買下了自己的性命,雖然高盧人無法用武力奪取那裡,卻本可以透過圍困將他們耗死。哥特人則放過了那麼多羅馬元老,以至於他們殺了少數幾個,反而更讓人驚訝。然而,蘇拉在馬略還活著的時候,便以勝利者的姿態盤踞在那個曾免於高盧人毒手的卡比托利歐山上,下令進行屠殺。當時馬略已經逃走,日後還會以更凶狠、更血腥的姿態回來;蘇拉則在卡比托利歐山上藉元老院的決議,剝奪了許多人的生命和財產。而在蘇拉不在時,馬略派又把什麼當作神聖不可侵犯的呢?連公民、元老兼最高祭司的穆基烏斯悲慘地抱住祭壇,據傳羅馬的國運就繫在這裡,他們也沒有放過。至於蘇拉最後的那份公敵名單,別的無數死亡姑且不提,它所屠殺的元老,比哥特人所能洗劫的還要多。
既然如此,他們憑什麼表情,憑什麼良心,憑什麼樣的厚顏無恥、愚蠢或更確切地說是瘋狂,不把這些事歸咎於他們的神明,反而把我們時代的事歸咎於我們的基督?那殘酷的內戰,連他們的作家也承認比所有對抗外敵的戰爭更痛苦,他們認為這不僅是重創,更是徹底毀滅了共和國。而這場內戰,早在基督降臨前很久就已經爆發了。在一連串罪惡原因的連鎖反應下,從馬略與蘇拉的戰爭,延伸到塞爾托里烏斯與喀提林的戰爭;塞爾托里烏斯曾被蘇拉列入公敵名單,喀提林卻是蘇拉親手養大的惡果,接著是雷必達與卡圖盧斯的戰爭;雷必達想推翻蘇拉的措施,卡圖盧斯則力圖維護,再到龐培與凱撒的戰爭;龐培曾是蘇拉的追隨者,權力已與蘇拉相當,甚至超越蘇拉;凱撒無法忍受龐培的權力,只因自己還沒有那樣的權力,但在擊敗並殺死龐培後,他便超越了龐培。從這一切,又延伸到另一位凱撒,也就是後來被稱為奧古斯都的那位,正是在他統治時期,基督降生了。因為奧古斯都本人也曾與許多人進行過內戰,其中許多最傑出的人物喪生,包括那位雄辯的治國大師西塞羅。蓋烏斯·凱撒戰勝了龐培,他寬容地運用內戰的勝利,賜給對手生命與尊嚴。然而,某些貴族元老以他是企圖稱王的野心家為由,打著維護共和國自由的旗號,在元老院內將他刺殺。隨後,在品行上與他截然不同、被各種惡習玷污並腐化的安東尼,似乎企圖篡奪他的權力;西塞羅強烈地反對他,同樣也是打著維護祖國自由的旗號。那時,另一位天賦異稟的年輕凱撒崛起了,他是那位蓋烏斯·凱撒的養子,正如我所說的,也就是後來的奧古斯都。為了培養這名年輕凱撒的勢力以對抗安東尼,西塞羅支持他,希望能藉由他推翻並粉碎安東尼的統治,以恢復共和國的自由。然而,西塞羅對未來竟是如此盲目與毫無遠見!這個被他扶植了地位與權力的年輕人,後來不僅與安東尼達成某種和解協議,任由安東尼處死西塞羅,甚至將西塞羅曾大聲疾呼要維護的共和國自由,置於自己專制的統治之下。
那些為如此多的大恩而對我們的基督忘恩負義的人,就讓他們為這如此多的災禍去控告自己的眾神吧!毫無疑問,當這些災難發生時,神明的祭壇正熱火朝天地焚燒著示巴的乳香,散發著新鮮花環的香氣;祭司們光彩照人,神廟金碧輝煌;人們在神廟裡獻祭、演戲、狂歡;與此同時,如此多的公民之血,不僅流在其他地方,甚至流在眾神的祭壇之間,被自己的公民灑下。西塞羅沒有選擇逃入神廟避難,因為穆基烏斯先前的避難毫無作用。然而,這些如今對基督教時代發出無端辱罵的人,當他們逃入獻給基督的最神聖之所時,若不是那裡保護了他們,甚至連野蠻人自己都將他們帶到那裡以保住性命,他們早就沒命了。
我深知這一點,凡是拋開黨派偏見來評判的人也必然會同意;這還不提我已敘述過的許多事,以及更多因篇幅太長而省略的事:如果人類在布匿戰爭之前就接受了基督教的教導,隨後發生了像那些戰爭一樣摧毀歐洲和非洲的巨大浩劫,那麼如今我們所忍受的這些人,必定會把那些災難全部歸咎於基督教。至於羅馬人,如果在接受並傳揚基督教之後,才發生了高盧人的入侵,或是台伯河的氾濫與火災的摧毀,或者,最可怕、遠勝上述一切的,內戰,那麼他們發出的那些指責,就更令人難以忍受了。還有其他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甚至被列為奇蹟的災禍,如果發生在基督教時代,他們除了把它們當作罪狀來指控基督徒之外,還能指控誰呢?我且不提那些與其說是有害、不如說是奇異的事:牛開口說話、未出生的嬰兒在母親子宮裡呼喊、飛蛇出現、女人、母雞和人都轉成了雄性,以及諸如此類記載在他們歷史書中而非神話中的事。無論這些事是真是假,它們帶給人的與其說是傷害,不如說是驚愕。然而,至於從天降下泥土、白堊和石塊,這裡說的不是通常也被叫作石頭的冰雹,而是真正的石頭;這些現象必然能造成嚴重傷害。我們在他們的書中讀到,埃特納火山的烈火從山頂一路傾瀉到最近的海岸,使海水沸騰,岩石燃燒,船隻上的瀝青融化。這不僅是難以置信的奇蹟,更是極具破壞性的災難。他們又記載,這場大火爆發時,無數的火山灰覆蓋了西西里,甚至壓垮並摧毀了卡塔尼亞城的房屋;羅馬人為這場災難所動容,出於憐憫免除了該城那一年的貢稅。他們還記載,在非洲成為羅馬共和國行省後,曾出現了猶如奇蹟般的蝗群;據說這龐大到難以估量的蝗雲,在吃光了所有的農作物與樹葉後,被吹進了海裡;死去的蝗蟲被沖上岸,腐敗的氣息引發了嚴重的瘟疫,以至於據報僅在馬西尼薩的王國裡就有八十萬人死亡,在靠近海岸的地區死的人更多。他們證實,當時烏提卡有三萬名適役青年,最後只剩下了一萬人。
我們所忍受的這群滿口虛妄之言的人,我們還得被迫回答他們。請想一想,如果這些事發生在基督教時代,他們有哪一件不會歸咎於基督教?然而,他們卻不把這些事歸咎於自己的神明,儘管他們要求敬拜這些神明,正是為了避免遭受這些或更小的災難;但當他們過去全然敬拜這些神明時,他們明明承受了遠比現在更大的災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