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之城

上帝之城.卷二

羅馬道德在基督教之前已敗壞
希波的奧古斯丁 著

本卷直譯自奧古斯丁的拉丁文原著《De civitate Dei》第二卷。以拉丁原文為根,層層審校,守住神學筋骨,力求中文暢達易讀。藉文字與聲音,讓奧古斯丁以中文重新開口。

注:奧古斯丁引用經文多基於古拉丁譯本及七十士譯本,用字與中文《和合本》時有出入。當差異影響其釋經邏輯時,譯者以他所引版本直譯,而非套用《和合本》,以保留論證脈絡。

最後更新:2026 年 8 月 6 日

第 1 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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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答辯的邊界與抗拒真理的頑疾

人的感官受習慣束縛,既脆弱又容易抗拒真理。它若肯面對清楚明白的理性,就不要再反抗,而要承認自己的軟弱是一種疾病。它還要甘願接受救治人的教導,以虔誠的信心祈求上帝幫助,直到痊癒。這樣一來,虛妄的見解本來不難駁倒。只要一個人看得正確,又說得清楚,根本無須長篇大論。

然而,當今那些愚蒙的心智染上了一種更大、更駭人的病症。即便真理的道理已照著人對人所虧欠的責任被充分闡明,他們依然為自己那些盲目無理的情感辯護,彷彿這情感本身就是理性和真理。這或許是出於極度的盲目,使他們連顯而易見的事物都看不見;或許是出於極其頑固的執拗,使他們就算看見了,也無法忍受。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便常被迫要用極大的篇幅去解釋那些本已十分清楚的事物;我們彷彿不是把它們擺在人們眼前讓他們觀看,而是不得不塞進他們手中,讓那些閉著眼睛、四處摸索的人能勉強觸摸到。

可是,如果我們總覺得必須對每一個反駁者作出回應,這場爭辯究竟何時能了?發言又何時才有個節制?因為,那些人若不是根本無法理解別人說了什麼,就是心智充滿悖逆,硬到了極點,以致即便理解了也絕不順從。正如經上所記,他們開口反駁,「說誇大的話」(《詩篇》94:4),並且不知疲倦地製造虛妄。倘若他們一皺眉頭,定意不想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只求無論如何都要反駁我們的論述,我們每一次都要去駁斥那些反對的話,你可以想見,這將是多麼永無止境、多麼令人疲憊,又多麼徒勞無功的事。

正因如此,親愛的馬塞利努斯(Marcellinus),我不希望你,也不希望其他在基督的愛裡從我這項造就人的慷慨勞苦中獲益的人,用這種方式評判我的作品:只要聽見書中有哪一處遭人反駁,就永遠等著我作答。否則,他們便會像使徒所說的那些無知婦女一樣:「常常學習,終究不能明白真道」(《提摩太後書》3:7)。

第二章
回顧卷一:羅馬之劫與雙重標準

上一卷,我開始論述上帝之城。寫作這整部作品,本就是我在上帝幫助下立定的心志。首先迎面而來的,是那些把世間的戰禍,尤其羅馬最近遭蠻族洗劫一事〔1〕,歸罪於基督教信仰的人;我必須反駁他們。他們抱怨基督教禁止人獻上可憎的祭物來事奉邪靈,卻不知道自己反而應當為此感謝基督。正因基督的名,蠻族破例開放寬敞的宗教聖所,讓人前去避難。他們也十分尊重一切獻給基督的服事;不論這服事出於真心,還是出於恐懼而假裝,他們都不肯施加戰爭法本來容許的暴行,反倒認定那是自己不可做的事。

〔1〕公元410年西哥特人洗劫羅馬,領軍者是阿拉里克。奧古斯丁反覆強調,入侵者因敬畏基督之名,准許逃入教堂的人獲得庇護;這是他反駁「基督教招致羅馬災難」的第一項歷史論據。

於是便出現兩個問題:為什麼這些神聖的恩惠也臨到不敬虔、忘恩負義的人?為什麼敵人所加的嚴酷災禍,又同時打擊敬虔者與不敬虔者?這個問題牽涉甚廣,因為上帝日常的恩賜和人間的災禍,常常不加區分地臨到善人與惡人,許多人也因此困惑。為了本書的需要,我用了相當篇幅來解答,尤其希望安慰那些聖潔、敬虔而貞潔的婦女。敵人對她們施加的暴行雖然帶來羞恥的痛苦,卻奪不走她們堅定的貞潔。因此我勸她們,不要因自己的遭遇厭棄生命;她們並沒有犯下任何需要厭棄自己的惡行。

接著,我用了少量篇幅駁斥另一群人。他們看見基督徒受災,尤其看見那些遭受羞辱、卻依然貞潔神聖的婦女,竟以最厚顏無恥的狂妄嘲弄她們。這些人極端邪惡,毫無敬畏;與那些在史冊中備受讚譽的羅馬祖先相比,他們早已徹底墮落,甚至與祖先的榮耀背道而馳。古人辛勞建立並壯大了羅馬,這些後人卻使尚未倒下的羅馬比已經倒塌的羅馬更加醜陋。城破之時,倒下的不過是石頭和木材;在這些人的生命裡,倒下的卻不是城牆,而是道德的堡壘與尊嚴。他們心中的貪慾之火,比焚燒房屋的烈焰更加致命。說完這些,我便結束了第一卷。

因此,接下來我決定要論述:這座城市從其建立之初,無論是在其本國之內,還是在已臣服於它的行省之中,究竟遭受了哪些災禍。如果當時福音的教義已經發出無比自由的見證,反對他們那些虛假且騙人的神明,他們必定會將這些災禍統統歸咎於基督教信仰。

第三章
「不下雨,都是基督徒害的」:歷史災禍的真正發端

但是,請記住,我在重述這些事時,依然是在反駁那些無知的人。正是出於他們的無知,才產生了那句庸俗的諺語:「不下雨,都是基督徒害的。」至於那些受過博雅教育、喜愛歷史的人,他們對這些歷史災禍瞭如指掌。可是,為了煽動無知的暴民對我們充滿敵意,他們裝作一無所知,並企圖向大眾證實:人類在特定時間和地點必然遭遇的那些災禍,全是基督之名的緣故。因為基督的名正以巨大的聲望和極其輝煌的盛譽傳遍各地,反對著他們的神。

那麼,讓他們同我們一起回想吧。基督尚未道成肉身,祂的名也尚未帶著那樣的榮耀向萬民顯明以前,羅馬究竟遭受過多少種毀滅性的打擊!他們後來雖然嫉妒這名傳遍天下,終究只是徒勞。如今就讓他們在那些古老災禍面前,盡力替自己的神明辯護吧。他們敬拜眾神,若真是為了讓敬拜者免受災禍,為什麼現在一有災禍便硬說是我們造成的?在基督之名尚未公開觸怒這些神明、基督教也尚未禁止向牠們獻祭以前,牠們為什麼任憑我將要述說的災禍落在自己的敬拜者身上?

第四章
眾神未曾頒布教人善活的律令,反把污穢當作祭禮

先說道德。那些不敬拜真神的人,祂不眷顧,原是他們應得的;可是,人們如今極其忘恩負義,竟抱怨自己被禁止敬拜那些神明。既然如此,那些神明為什麼從不用任何律法幫助自己的敬拜者正直生活?這些人如此費心操辦神明的祭典,神明照理也該關心他們的行為才是。

但有人會回答:每個人作惡,都是出於他自己的自由意志。誰會否認這一點呢?然而,對那些作為顧問的神明而言,牠們理應不向敬拜牠們的人民隱藏過美好生活的誡命;牠們應當用清晰的宣告將其陳明,甚至藉著先知來勸誡並責備犯罪者,公開威脅要懲罰作惡之人,並應許獎賞正直生活的人。請問,在那些神明的廟宇中,何時曾發出過這樣響亮而卓越的聲音?

我們自己年輕時,也曾去觀看那些褻瀆神明的光怪陸離的奇景與戲劇。我們看著那些被邪靈附體的人,聽著奏樂者的聲音,在獻給男神女神的極其淫穢的遊戲中自得其樂。我們敬拜天后女神(Caelestis)〔1〕和眾神之母貝瑞辛提亞(Berecynthia)〔2〕;在她洗浴節慶的日子,那群最卑劣的劇場演員在她的神輿前沿街高唱。他們唱的內容,我且不說不適合給眾神之母聽,也不說不適合給任何元老或體面人的母親聽;事實上,這些話甚至連那些演員自己的母親都不該聽見。因為在對待父母這件事上,人類總還保留著某種羞恥感,這是連最極端的邪惡也無法徹底抹除的。

〔1〕天后女神是迦太基在羅馬時期的主神之一,常與朱諾相提並論;一般也認為其崇拜承接了布匿女神塔尼特的傳統。
〔2〕貝瑞辛提亞母神即弗里吉亞大母神庫柏勒;羅馬每年舉行洗浴祭,把她的神像送到阿爾莫河中洗滌。奧古斯丁刻意把莊嚴的宗教名義與沿途淫穢歌唱並置。

因此,那些演員即使在自己家裡為了排練,若要當著自己母親的面表演這些淫穢的言辭與動作,也會感到羞恥。然而,他們卻在公共場合,在眾神之母的注視與傾聽下,當著無數男女群眾的面,公開表演這些下流之事。如果這位母神是被好奇心吸引、被人群簇擁而來,她至少也該因為貞潔受到冒犯而羞愧離去。如果這就是「神聖」,那什麼才叫褻瀆?如果這就是「洗浴」,那什麼才叫玷污?他們居然把這些稱作「祭宴菜餚」(fercula),彷彿這是一場盛宴,用以餵養那些喜愛這些食物的不潔邪靈。

誰看不出,究竟是怎樣的靈才會在這種淫穢中自得其樂呢?除非他全然無知,不知道其實根本沒有什麼神,只有假借神明之名來欺騙人的不潔邪靈;或者,他自己的生活就是如此敗壞,以至於他寧願祈求這些邪靈息怒、害怕牠們發怒,也不願敬拜真神。

第五章
讓最優秀的羅馬人來評判:眾神之母的墮落

我絕不請那些沉溺於敗壞習俗、不願與惡習爭戰的人作裁判。我寧願請西庇阿·納西卡來裁決;元老院曾選他為「最優秀的人」〔1〕,也正是他親手接過那邪靈的神像,將它迎入羅馬。

〔1〕公元前204年,西庇阿·納西卡被元老院選為「最優秀的人」,負責迎接大母神入羅馬。反對永久劇院通常歸於其子納西卡·科爾庫盧姆;奧古斯丁在此把同一家族的兩則傳統連在一起。

我要他告訴我們,他是否希望自己的母親因為對國家立下大功,而被授予神聖的榮譽?我們知道,希臘人、羅馬人以及其他民族確實曾將神聖榮譽授予某些凡人,因為他們高度看重這些人的恩惠,並相信他們已經不朽,被列入了神明的行列。毫無疑問,如果可能的話,他一定會為自己的母親祈求這樣巨大的福分。

假如我們再問納西卡:他願不願意讓這些淫穢慶典混入自己母親所得的神聖尊榮?他一定會高聲回答,寧可母親死後毫無知覺地躺在墳墓裡,也不願她活著成為一個樂於聽見這些下流言辭的女神。一位羅馬元老既有魄力禁止在勇士之城建造永久劇院,又怎會願意人用這種方式敬拜自己的母親,拿連正派婦女都不堪入耳的言辭作祭禮取悅她呢?絕不可能。

他絕不會相信,一位值得讚美的女性的羞恥心,會因為成了神就發生如此反常的突變。如果她還活在人間時,敬拜者用這種話語當作榮耀來呼喚她,就等於是用辱罵在向她投擲標槍;除非她堵住耳朵逃之夭夭,否則她的親屬、丈夫和孩子都會為她感到羞愧。

因此,這位眾神之母,竟是任何男人,哪怕最惡劣的男人,都會以擁有她作母親為恥的那一種母親。她為了佔據羅馬人的心靈,特意尋找一位「最優秀的人」。她不是要藉勸誡和扶助使他變得更好,而是要用欺騙誘捕他。她正像經上所寫的婦人:「淫婦獵取人寶貴的生命」(《箴言》6:26)。她用這所謂的神聖見證抬高一個天資卓越的人,使他真以為自己就是最優秀的人,從此不再尋求真正的敬虔與信仰。人若沒有這敬虔,任何值得讚美的天賦都會因驕傲變得虛妄,終至墮落。這位女神的祭祀,充斥著連最優秀的男人都不肯容忍出現在自家宴席上的事。她尋找「最優秀的人」,除了為了暗算他,還能有什麼目的呢?

第六章
神廟裡從未聽見過勸人向善的教導

因此,這些神明從不關心敬拜牠們的城邦與人民如何生活、品行如何。牠們聽任駭人而可憎的邪惡充滿人心。這邪惡侵害的不是田野和葡萄園,不是房屋和財產,甚至不是受心智支配的肉身;它侵入的正是心智本身,是那主宰肉身的靈魂。牠們任憑人墮落到極點,卻從未發出任何令人敬畏的禁令加以阻止。

如果牠們果真阻止過,就請拿出證據。不要向我們吹噓那些只在極少數人耳邊低語的私密教訓,也不要搬出某種神祕宗教暗中傳授的道理,聲稱人在那裡可以學到正直和貞潔。請指出一個為這種集會分別出來的地方。不是讓演員用淫穢言辭和動作表演戲劇的場所,也不是縱容一切無恥行徑的「逃亡節」(Fugalia)。這節日確實名副其實,因為它使羞恥與體面都逃得無影無蹤。請指出一個真正的地方,讓人民能在那裡聽見神明吩咐他們克制貪婪、打破野心、約束驕奢。這些可悲的人究竟在哪裡,才能學到詩人佩爾西烏斯〔1〕責備他們早該學會的道理呢?他寫道:

〔1〕下段引文出自佩爾西烏斯《諷刺詩》第三首。奧古斯丁引用羅馬異教詩人的道德勸誡,反問羅馬人:學校教少年節制,神廟和節慶卻公開訓練他們放縱。

「學吧,可悲的人! 認清萬物的根由; 明白我們是什麼,生來要過怎樣的生活; 看清我們領受了什麼次序,跑道從哪裡起步,又在何處轉彎; 錢財應當以何為限,怎樣的祈求才算合宜; 粗糙的硬幣究竟有何用處; 你該怎樣慷慨扶助祖國與親族; 上帝命你成為怎樣的人,又把你安置在人間什麼位置。」

請告訴我,這些教導人的神明,通常在哪裡宣讀這些誡命?敬拜牠們的民眾,又在哪裡頻繁地聽見這些話?就像我們能夠指明:無論基督教信仰傳播到哪裡,各地設立的教會正是為了宣講這些真理。

第七章
哲學的真理與眾神的淫亂

或許他們會向我們提起哲學家的學派和辯論?首先,這些東西不是羅馬的,而是希臘的;退一步說,就算因為希臘成了羅馬的行省,這些東西如今也算作羅馬的,但它們依然不是神明的教導,而是人類的發明。這些人天賦異稟,竭力藉著推理去探尋自然界隱藏的奧秘、道德上應當追求與迴避的事物,以及在推理的法則中,什麼是必然的邏輯推演,什麼是不合邏輯甚至自相矛盾的。

其中有些哲學家,在蒙上帝幫助的地方,確實發現了偉大的真理;但凡受到人性限制的地方,他們也難免犯錯。神聖的護理公義地抵擋他們的驕傲,正是要藉著這番對照,顯明那條從謙卑升入高天的敬虔之路。日後若蒙獨一真神許可,我們會另找合適的地方仔細探討。

然而,如果哲學家真的發現了足以使人過良善生活、獲得幸福的真理,把神聖的尊榮歸給他們,豈不是更為公正嗎?在柏拉圖的神廟裡誦讀他的著作,總比在邪靈的神廟裡讓母神祭司(Galli)〔1〕自宮、讓陰柔男子受祝聖、讓瘋狂的人割傷自己,又上演各種既殘忍又淫穢的勾當,更好也更體面。為了用正義教導青年,公開宣讀神明的律法,豈不也勝過空洞地讚美祖先的法律和制度嗎?

〔1〕此處的 Galli 是庫柏勒的自宮祭司,以狂舞、鼓樂和女性化裝束著稱;第二十二章同形的 Galli 則指攻陷羅馬的高盧人,兩者不可混譯。

敬拜這些神明的人,正如佩爾西烏斯所說,一旦被「浸透毒藥的狂熱」情慾驅使,眼睛便只盯著神王朱庇特做過什麼,不再理會柏拉圖教過什麼、加圖主張什麼。泰倫斯喜劇中的放蕩青年就是如此。他看見牆上畫著朱庇特化作金雨,落入達那厄懷中,便從這位至高權威那裡為自己的淫行找到借口,還誇口自己不過是在效法神明。「那是怎樣的神啊!」他說,「那是用震耳欲聾的雷聲震撼天庭神廟的神!我這區區凡人,豈能不照做?我不僅做了,而且樂在其中。」

第八章
戲劇並非詩人妄造,而是眾神強求的祭禮

可是,有人辯解說,這些並不是神明祭祀中流傳的教導,而是詩人編造的神話。我且不說那些奧秘的祭祀其實比這些劇場的表演更加淫穢;我只說歷史便足以駁倒這種辯解。歷史表明,那些充斥著詩人虛構情節的戲劇演出,並不是羅馬人出於無知的盲從而擅自塞進神明祭典裡的;相反,是眾神自己強硬地命令、甚至可以說是勒索羅馬人,要求將這些戲劇作為莊嚴的祭祀,奉獻來榮耀牠們。這一點我在第一卷已簡略提過。

事實上,瘟疫加劇之後,羅馬的大祭司才憑權威首次在城中設立戲劇演出〔1〕。這樣一來,人過日子時,自然更容易效法神聖權威命人在舞台上表演的情節,而不是遵守人憑理性頒布的法律。假如朱庇特通姦只是詩人的捏造,所謂貞潔的眾神就該追究詩人和戲劇:人竟把如此大罪強加在神明身上,牠們理當為此發怒並施行懲罰。可事實正好相反。讓牠們發怒的,不是戲劇誣蔑神明,而是人們不肯上演這種戲劇。

〔1〕依李維所記,公元前364年羅馬因瘟疫首次引入戲劇演出,最初具有禳災祭儀性質。奧古斯丁因此追問:若舞臺上的神明罪行是捏造,神明為何反而因戲劇受冷落而發怒?

更何況,這些還算是劇場演出中比較能讓人忍受的,也就是喜劇和悲劇。這些戲劇雖然在情節上充滿了許多敗壞之事,但至少不像其他許多表演那樣,充斥著淫穢的言辭。然而,恰恰是這些劇本,被老人們歸入所謂的「高尚與博雅」的學問之中,強迫孩子們去閱讀和學習。

第九章
希臘與羅馬的雙重標準:保護公民名譽,卻放任神明受辱

關於這一點,古代羅馬人的看法,可以從西塞羅所寫的《論共和國》中找到見證。在書中,參與對話的西庇阿說道:「如果不是生活習俗允許,喜劇絕不可能在劇場裡展示其敗壞的情節,並獲得認可。」希臘人雖然更古老,但在他們那錯誤的觀念裡,倒還保持了某種邏輯上的一致性。因為在他們那裡,法律甚至允許喜劇指名道姓地說它想說的話、批評它想批評的人。

因此,正如小西庇阿在同一本書中所說:「有誰是喜劇沒有觸及,或者說沒有攻擊、沒有放過的呢?就算它中傷了克里昂、克里奧豐、希佩耳玻洛斯這些煽動群眾、在共和國裡製造動亂的惡棍,我們也就忍了,儘管讓監察官來給這種公民打上記號,也比讓詩人來指責要好。可是,伯里克利在和平與戰爭時期領導城邦多年,早已位高權重。詩人竟用詩句羞辱他,又把這些羞辱搬上舞臺,實在不合體統。這就好比我們的普勞圖斯或奈維烏斯辱罵普布利烏斯·西庇阿與格奈烏斯·西庇阿,或者凱基利烏斯辱罵馬庫斯·加圖一樣。」

不久之後,他接著說:「相反,我們的《十二銅表法》〔1〕雖然只對極少數的罪行規定了死刑,但他們認為必須將這一條也列入其中:如果任何人唱了或作了一首詩,給他人帶來惡名或羞辱,就必處死。這真是太棒了!因為我們的生活應當交由長官的法庭和合法的辯論來評判,而不該任由詩人的才華來擺布;我們也不該聽任辱罵,除非在法律允許我們回應並在法庭上為自己辯護的情況下。」

〔1〕希臘舊喜劇可以指名攻擊公民,阿里斯托芬的作品尤其著名;羅馬《十二銅表法》則傳統上禁止以惡意歌謠損害他人名譽。奧古斯丁藉此暴露羅馬人的雙重標準:保護公民,卻容許舞臺羞辱神明。

我認為應當將西塞羅《論共和國》第四卷中的這些話逐字摘錄下來;不過為了更容易理解,我略去了一些字,或做了微小的改動。因為這與我正試圖闡明的論點息息相關。隨後他又說了一些別的話,並以此總結這一段,表明古羅馬人既不喜歡在舞台上讚美任何活著的人,也不喜歡在舞台上辱罵他們。

然而,正如我說過的,希臘人雖然更加無恥,前後倒還一致。他們看見自己的神明樂於接受舞台上的侮辱,而這些侮辱不只攻擊人,也直接攻擊神明。至於劇中罪行究竟是詩人的虛構,還是把真事搬上舞台,並不影響這一點。但願敬拜這些神明的人看見之後,只把牠們當作笑話,不至於連模仿也覺得值得。畢竟,神明既然連自己的名譽都不愛惜,人若還要維護城邦領袖和公民的名譽,反倒顯得比神明更驕傲了。

第十章
邪靈的騙術:藉著虛構的罪行引誘人犯罪

有人為了辯護而說,那些針對神明的話不是真的,而是虛假捏造的。但如果從宗教敬虔的角度來看,這種說法本身就更加邪惡;如果從邪靈的惡意來看,又有什麼比這更狡猾、更善於欺騙呢?當人們對一位善良且對祖國有益的領袖投擲辱罵時,這辱罵越是偏離事實、越是與他的生活毫不相干,豈不是越發令人憤慨?那麼,當這種如此可惡、如此顯著的侮辱落在神明身上時,什麼樣的懲罰才算足夠呢?

但是,那些被人當作神的邪惡靈體,甚至願意人把牠們從未犯過的罪行加在牠們身上,只要能用這些觀念像羅網一樣纏住人的心智,把人同牠們一起拖向預定的刑罰。這裡不外兩種可能。若那些樂於被人當作神敬拜的存在確實犯過這些事,牠們就是用自己的罪行誘使人犯錯,又以千百種傷害和騙術攫取人的敬拜。若這些罪行從未由任何人犯過,那就是最會欺騙人的邪靈,甘願接受人替神明編造這些故事。無論哪一種,結果都一樣:人犯下同樣的罪惡與淫穢之事時,便彷彿得到了從天而降的權威。

因此,既然希臘人意識到自己是這類神明的奴僕,他們就認為,在劇場裡充斥著如此眾多且嚴重的神明醜聞時,自己絕不該指望詩人會放過他們。他們要麼是渴望在這一點上與自己的神明同流合污;要麼是害怕如果自己要求更體面的名聲,從而在此事上將自己置於神明之上,就會激怒牠們。

第十一章
希臘人尊崇演員,恰好與其神學前提一致

與這種邏輯一致的是,希臘人甚至認為這些戲劇的演員也配得城邦不小的榮譽。《論共和國》同一卷提到兩位雅典演員。極有辯才的埃斯基涅斯年輕時常演悲劇,後來卻參與城邦政務;悲劇演員阿里斯托德穆斯也屢次受雅典人差派,前往腓力那裡處理重大的和戰事務。既然神明接納這門藝術和這些戲劇,希臘人便認為,把表演者視為聲名狼藉之徒並不合乎邏輯。

希臘人這樣做固然可恥,卻完全符合他們所敬神明的性情。他們看見眾神甘心樂意讓詩人和演員撕咬神明的名聲,自然不敢禁止同一批人撕咬公民的名聲。他們也認定,舞台上演出的既然都是神明喜愛的事,負責表演的人就不該在城邦中受輕視,反而理當得到最高的尊崇。

他們還能用什麼理由尊崇祭司,卻把演員列為聲名狼藉之徒呢?祭司替他們向神明獻上蒙悅納的祭牲;演員則替他們獻上神明所要求的娛樂和尊榮。他們已從神明的警告中得知,若不如此,神明就會發怒。尤其那位被譽為深諳此道的拉貝奧〔1〕,更按敬拜方式區分善神與惡神。他說,惡神要用流血的祭牲和悲哀的祈求來平息;善神則要用歡樂的服事來取悅,例如戲劇、宴席和祭神神榻。

〔1〕科爾內利烏斯·拉貝奧(Cornelius Labeo)是公元三世紀羅馬的博學之士,其宗教理論是奧古斯丁批判異教崇拜的重要對象,後文將一再反駁。

這整套敬拜究竟是什麼性質,日後若蒙上帝幫助,我們會仔細討論。眼下只須指出,不外有兩種情形。第一,他們不作區分,把所有敬拜都獻給所有神明,彷彿眾神全是善的;然而惡神根本不配稱神,而這些污穢靈體其實全都是惡的。第二,他們依照拉貝奧的看法,把不同的敬拜分別獻給不同的神明。無論採哪一種說法,希臘人同時尊崇祭司和演員都十分合乎自己的邏輯:祭司獻上祭牲,演員奉上戲劇。若所有神明都喜愛戲劇,演員便沒有侮辱任何神;若只有他們所謂的善神喜愛戲劇,演員更不可能冒犯善神。否則,整套說法就更加荒謬了。

第十二章
羅馬人保護元老院,卻容讓朱庇特受辱

但是,正如西庇阿在那場關於共和國的對話中所誇耀的,羅馬人絕不願意讓自己的生活和名譽受制於詩人的辱罵和攻擊;他們甚至規定,如果有人膽敢寫這樣的詩,就得處以死刑。他們為自己立下這樣的規矩,確實相當體面,但對待他們的神明,卻是既驕傲又不敬。因為他們明知道,神明不僅忍受、而且樂於被詩人的辱罵和詛咒所撕咬;但他們卻認為,自己比神明更不該遭受這類侮辱,甚至用法律將自己武裝起來,卻把這些事混進神明的神聖慶典中。

西庇阿啊,你真的要讚美羅馬詩人被剝奪了侮辱任何羅馬人的自由,卻眼睜睜看著他們沒有放過你們的任何一個神明嗎?難道在你眼裡,你們元老院的名譽比卡比托利歐山還要重要?或者說,這單單一座羅馬城,竟然比整個天庭還重要,以至於詩人甚至被法律禁止對你們的公民動用惡毒的舌頭,卻能安然無恙地將如此惡毒的辱罵投向你們的神明,而沒有任何元老、監察官、君王或大祭司出來阻止?

難道普勞圖斯或奈維烏斯辱罵普布利烏斯·西庇阿與格奈烏斯·西庇阿,或者凱基利烏斯辱罵馬庫斯·加圖,就是不配的;而你們的泰倫斯用至高至大的朱庇特的淫亂,來煽動年輕人的墮落,就是配得的嗎?

第十三章
褫奪演員的公民權,卻把戲劇獻給神明:羅馬的邏輯絕境

如果西庇阿還活著,或許會這樣回答我:「神明自己把這些事定為神聖的祭禮;也是牠們把演出這些情節的戲劇帶進羅馬習俗,命人奉獻給牠們,作為尊榮。我們又怎能懲罰這些事呢?」既然如此,羅馬人為什麼不從這件事看清:牠們根本不是真神,也完全不配從共和國領受神聖的尊榮?

若神明要求上演辱罵羅馬人的戲劇,羅馬人必定認為這樣的神絕不配受敬拜。那麼,有些靈體為了欺騙人的慾望,竟要求人在尊榮牠們的祭典中頌揚牠們自己的罪行;羅馬人怎麼會不厭惡牠們,反倒認為牠們值得敬拜呢?羅馬人當時雖然已受有害的迷信轄制,仍保留著自己的尊嚴與羞恥心。他們親眼看見神明要求人把戲劇的淫穢奉獻給自己,卻沒有像希臘人那樣尊榮演員。正如西庇阿在西塞羅書中所說:「既然他們把戲劇藝術和整個舞臺視為恥辱,他們不僅希望這類人不得享有其他公民的榮譽,甚至還要監察官在他們的名字上留下污名,將他們逐出原屬的部落。」〔1〕

〔1〕羅馬監察官可將演員逐出部落名冊,使其喪失政治地位並蒙受法律上的不名譽。奧古斯丁據此追問:若演出污穢神話的人受辱,要求這些演出的神明怎能仍受尊崇?

這無疑是極其卓越的明智之舉,理當列入羅馬人的讚譽之中;但我真希望這種明智在邏輯上能貫徹始終。請看,只要哪個羅馬公民選擇當演員,他不僅完全得不到任何榮譽的地位,而且監察官的烙印甚至不允許他保留自己原有的部落籍貫。這確實做得對。哦,這真是一顆渴望讚譽、地地道道的羅馬心靈!但是,請回答我:根據什麼一致的邏輯,戲劇演員被剝奪了一切榮譽,而戲劇演出卻被混入了神明的榮譽之中?

羅馬的美德長久以來並不認識那些劇場藝術。如果人們尋求這些藝術是為了取悅人類的慾望,它們就會隨著人類道德的敗壞而潛入。但現在,是神明要求向牠們展示這些!那麼,既然神明是藉著演員來敬拜的,為什麼演員卻要被拋棄?如果索求戲劇的神明受到敬拜,那為什麼表演這種戲劇淫穢的演員,卻要面帶恥辱地被打上烙印?

在這場爭論中,讓希臘人和羅馬人去較量吧。希臘人認為,尊崇演員是正確的,因為他們敬拜那些強求戲劇演出的神明。羅馬人卻認為,絕不能讓演員玷污了平民的部落,更何況是元老院。在這場辯論中,下面這個三段論就足以解決整個問題。希臘人提出大前提:如果這樣的神明值得敬拜,那麼這樣的人也必然值得尊崇。羅馬人加上小前提:但是這樣的人絕不值得尊崇。基督徒得出結論:因此,這樣的神明絕不值得敬拜。

第十四章
柏拉圖驅逐詩人,眾神索求戲劇:誰更配受敬拜?

接下來我們要問:那些編寫這類戲劇的詩人,既然《十二銅表法》禁止他們損害公民的名譽,那他們將如此可恥的辱罵投向神明時,為什麼沒有像演員那樣被視為聲名狼藉?判定戲劇虛構情節和神明醜聞的表演者可恥,卻尊崇其創作者,這到底是什麼道理?

或許這頂桂冠更應該頒給希臘人柏拉圖。他用理性構想一座城邦應有的樣貌,判定詩人是真理的敵人,應當逐出城外;因為他既不能容忍神明受辱,也不願公民的心靈被虛構故事塗抹、敗壞。請把兩者放在一起看:柏拉圖為了不讓公民受騙,將詩人逐出城邦;那些神明為了給自己增添榮耀,反倒強求戲劇演出。

柏拉圖雖然沒能用辯論說服希臘人的輕浮與放蕩,但他至少盡力勸阻了他們去寫這些東西。而那些神明呢?牠們卻用命令勒索了羅馬人的莊重與節制,迫使他們去演這些東西。牠們不僅希望這些事被演出,還要求將其獻給自己,祝聖給自己,作為莊嚴的祭典展示出來。

究竟把神聖榮譽頒給誰,對這座城邦而言更為體面呢?是頒給那位禁止這些淫穢可憎之事的柏拉圖,還是頒給那些因人類受騙而沾沾自喜的邪靈,而柏拉圖當初根本無法說服牠們接受真理?拉貝奧認為,這位柏拉圖應當被列入半神的行列,就像赫拉克勒斯、就像羅慕路斯一樣。他把半神置於英雄之上,但將兩者都列入了神明的行列。然而,我毫不懷疑,這位被他稱為半神的柏拉圖,不僅應當排在英雄之上,更應當排在神明本身之上。

羅馬人的法律,其實與柏拉圖的論述很接近。因為柏拉圖譴責了一切詩人的虛構;而羅馬人至少剝奪了詩人辱罵人類的自由。柏拉圖將詩人從城邦的居住地中驅逐出去;羅馬人至少將詩歌戲劇的演員從城邦的社會中清除。如果羅馬人敢對那些強求戲劇的神明採取行動,他們或許早就把這些神明從各處清除了。

因此,羅馬人絕不可能從他們的神明那裡,領受或指望得到任何用以建立良好道德或糾正敗壞道德的律法;因為羅馬人用自己的法律擊敗並駁倒了牠們。神明要求戲劇演出來榮耀自己,羅馬人卻將戲劇演員從所有榮譽中驅逐;神明命令用詩人的虛構來頌揚自己的醜聞,羅馬人卻阻止詩人的無恥去損害人類的名譽。而那位半神柏拉圖,不僅抵制了這類神明的淫慾,更向羅馬人指明了他們的本性本該完成的事。他堅決不允許詩人生活在一個建構良好的城邦中,因為詩人要麼隨意撒謊,要麼把神明最敗壞的行徑當作榜樣擺在可悲的人類面前。

我們並不認為柏拉圖是神或半神;我們也不將他與至高上帝的任何一位聖天使相比,不與任何一位說真理的先知、任何一位使徒、任何一位基督的殉道者相比,甚至不與任何一個普通的基督徒相比。我們之所以持有這種觀點的理由,在上帝的幫助下,將在適當的地方加以闡明。

既然他們自己承認柏拉圖是半神,我們便說,他理當居於許多神明之上。至少,他總該高過普里阿普斯、犬首神(Cynocephalus),甚至熱病女神(Febris)〔1〕。至於羅慕路斯和赫拉克勒斯,柏拉圖就算不比他們更高,也絕不該更低。畢竟,從來沒有史家或詩人說柏拉圖殺過兄弟,或犯過其他駭人的罪行。可羅馬人寧可接納那些外邦神明,或把牠們奉為自己專屬的神聖對象,也沒有把柏拉圖放在他應得的位置。

〔1〕普里阿普斯、犬首神與熱病女神分別代表生殖崇拜、埃及式犬首神形象和被人格化的疾病;犬首神一般認為指阿努比斯。奧古斯丁用這組刻意荒謬的並列,諷刺異教神譜寧可抬高牠們,也不肯尊崇柏拉圖。

那麼,這些神明怎麼可能用良善的律法和教誡來阻止即將到來的心靈與道德的巨大災難,或者根除已經深植的惡習呢?牠們甚至費盡心機去播種並助長罪惡,渴望將這些真實的或被當作真實的行徑,藉著劇場的慶典向公眾廣播。牠們彷彿要用神聖的權威,點燃人類那極度邪惡的慾望。西塞羅論到詩人時發出的感嘆,在此全成了徒勞。他說:「當群眾的歡呼和讚許向他們湧來,彷彿他們是某位偉大且充滿智慧的導師時,他們帶來了多麼深沉的黑暗!引發了多麼巨大的恐懼!點燃了多麼猛烈的貪慾!」

第十五章
對羅慕路斯的盲目崇拜與祭司制度的僭越

他們選擇這些假神,究竟有什麼道理可言?這難道不是赤裸裸的諂媚嗎?他們承認柏拉圖是半神,也知道他用宏大的論述竭力防止心靈的惡習敗壞人類道德;這正是人最需要防備的禍患。可是,他們連一座小小的神廟也不肯給柏拉圖,反倒把自己的羅慕路斯抬到許多神明之上,儘管他們較隱秘的學說也只把羅慕路斯看作半神,而不是真神。

事實上,他們甚至為羅慕路斯設立了一位專任祭司(flamen)〔1〕。在羅馬的祭祀中,這種祭司職位所戴的尖頂帽,足證其級別極其崇高;而這種專任祭司總共只有三位,分別為三位神明設立:朱庇特祭司(Dialis)獻給朱庇特,瑪爾斯祭司(Martialis)獻給戰神瑪爾斯,奎里努斯祭司(Quirinalis)獻給羅慕路斯。因為出於公民的善意,他彷彿被接到了天上,後來就被稱為奎里努斯。

〔1〕flamen 是專屬於單一神明的祭司;朱庇特、瑪爾斯和奎里努斯的祭司合稱三大專任祭司。把神格化的羅慕路斯及其祭司抬到這三者之上,正是奧古斯丁所譏刺的神階混亂。

這樣一來,羅慕路斯所獲得的榮譽,竟超過了朱庇特的兄弟海神尼普頓和冥王普路托,甚至超過了他們的父親農神薩圖恩!他們把曾經賜給朱庇特的如此偉大的祭司職位,也賜給了他;而賜給瑪爾斯,或許只是因為瑪爾斯被視為他的父親。

第十六章
眾神未曾賜法律,羅馬只能向雅典借梭倫之法

再者,如果羅馬人能從自己的神明那裡領受生活法則,他們就不必在羅馬建城許多年後,跑去向雅典人借用梭倫的法律〔1〕了。然而,他們拿到這些法律後並沒有直接照搬,而是試圖對其進行改進與修正。儘管呂庫古捏造說,他是憑太陽神阿波羅(Apollo)的權威為斯巴達人制定了法律,但羅馬人明智地拒絕相信這套說法,因此沒有從那裡借用法典。

〔1〕羅馬傳統稱,公元前五世紀羅馬曾派使節赴雅典考察法律,隨後由十人立法委員會制定《十二銅表法》;使節遠行及採法細節的歷史性仍有爭議。奧古斯丁使用的是羅馬人自己的起源敘事。

繼羅慕路斯登基的努馬·龐皮利烏斯,據說曾制定若干法律,又為城邦設立許多祭典。然而,那些法律根本不足以治理城邦;努馬本人也從未聲稱它們是從神明領受的。

由此可見,心靈的敗壞、生活的敗壞、道德的敗壞,這些禍患如此深重,以致他們自己最博學的學者都斷言,即便城市依然屹立,共和國也已因此滅亡。可是,他們的神明對這些禍患毫不在意,根本不去防止它們臨到自己的敬拜者身上;相反,正如上文所論證的,神明還千方百計地使這些禍患變本加厲。

第十七章
早期的「公義與良善」真相:搶奪薩賓婦女與忘恩負義

或許有人會說,神明沒有為羅馬人民制定法律,是因為正如撒路斯提烏斯所言:「公義與良善(ius bonumque)在他們中間之所以強盛,靠的不是法律,而是天性。」

我倒要看看,他們這「公義與良善」是如何體現在搶奪薩賓婦女這件事〔1〕上的!有什麼比這更「公義」、更「良善」呢?用觀看表演的騙局把別人的女兒騙來,不是從父母手中正當地迎娶,而是憑暴力各憑本事地強搶!如果薩賓人拒絕了羅馬人的求親是不義的,那麼羅馬人強搶人家不願給的女兒,豈不是更加不義!

〔1〕搶奪薩賓婦女的節慶背景通常與康蘇阿利亞節及競技場傳統相連。奧古斯丁的論點是:羅馬不但以暴力取得婚姻,還用公共表演世代保存這一建城記憶。

如果一個民族拒絕將女兒嫁給同一個地區、比鄰而居的人,那麼向這個民族發動戰爭,或許還算是正義的;但向那些只是來要回被搶走之女兒的民族發動戰爭,這能算正義嗎?這本該是真正發生的事:瑪爾斯本該在那裡幫助他的兒子戰鬥,好讓他用武力報復求親被拒的侮辱,從而得到他想要的女人。因為根據某種戰爭權利,勝利者或許可以正當地奪走那些被不正當地拒絕的東西。可是,他沒有任何和平權利去搶奪別人不願給的東西;當那些父母理所當然地感到憤怒時,他與他們打的,完全是一場不義之戰。

當然,這件事的結果倒顯得更為實用且幸運。因為儘管那場騙局的記憶藉著馬戲競技的表演保留了下來,但這種犯罪的模式在那個城邦和帝國中並沒有得到認可。羅馬人寧可在犯下那樣的不義之後,將羅慕路斯奉為神明,這倒更容易些;但他們絕不允許在搶奪婦女這件事上,有任何法律或習俗批准後人去模仿他的行徑。

這「公義與良善」又表現在驅逐國王塔奎尼烏斯及其子女以後的事情上。塔奎尼烏斯的兒子曾強暴盧克蕾提婭。後來,執政官尤尼烏斯·布魯圖斯只因同僚帶有塔奎尼烏斯這個姓氏,又與王族有血緣關係,便強迫這位善良無辜的盧基烏斯·塔奎尼烏斯·科拉提努斯辭職,甚至不准他繼續住在城中。科拉提努斯既是盧克蕾提婭的丈夫,也與布魯圖斯一同從人民手中領受執政官職位;布魯圖斯行這惡事時,同一群人民竟表示支持,至少也默許了。

這「公義與良善」也表現在弗里烏斯·卡米盧斯身上。他是當時的傑出人物。羅馬同維愛人交戰十年,軍隊屢戰屢敗,飽受折磨,連國家的存亡也陷入恐慌。然而,卡米盧斯輕易擊敗了羅馬最可怕的敵人,攻陷其富庶的城市。結果,他卻受到嫉妒其美德的人和傲慢的平民保民官控告。他深感自己所拯救的城市何等忘恩負義,也確信自己必被定罪,便主動流亡;他缺席受審,被判罰一萬銅幣。不久,高盧人入侵,他又再次拯救了這個忘恩負義的祖國。

如果要一一列舉那個城邦所充斥的種種醜惡與不義之事,實在令人厭倦。當時,權貴企圖讓平民屈服於自己,平民則拒絕屈服;雙方的辯護者與其說是在思考什麼是公平與良善,不如說是被黨同伐異的爭鬥與求勝的慾望所驅使。

第十八章
史家的證言:迦太基滅亡前後的羅馬道德崩塌

因此,我將節制篇幅,寧可直接傳喚撒路斯提烏斯本人作證。正是他在讚美羅馬人時說了那句話,這也是我們討論的起點:「公義與良善在他們那裡之所以強大,靠的不是法律,而是天性。」他所讚美的是那個時代,即驅逐國王之後,這座城邦在極短的時間內不可思議地迅速壯大。然而,就在他的史學著作第一卷的開篇,他卻承認:即使在那時,即共和國剛從國王手中轉交給執政官之後不久,城裡依然發生了強者欺凌弱者、平民因此與元老院決裂,以及其他種種動亂。

撒路斯提烏斯確實說過,在第二次布匿戰爭與最後一次布匿戰爭之間,羅馬人民擁有最優良的道德與最大的和諧。但他也指出,這份良善並非出於對正義的熱愛,而是因迦太基仍然屹立,羅馬人害怕那種不可靠的和平。正因如此,西庇阿·納西卡主張不可摧毀迦太基〔1〕;他想用對強敵的恐懼壓制羅馬人的墮落,保存那些優良道德。緊接著,撒路斯提烏斯又說:「但是,不和、貪婪、野心,以及順境中常會滋生的其他惡習,在迦太基毀滅之後達到了頂峰。」這句話也使我們明白,在迦太基毀滅以前,這些惡習已經常常滋生、擴大。

〔1〕納西卡主張保留迦太基,認為強敵尚存能以恐懼約束羅馬人的野心與奢靡。此人通常指納西卡·科爾庫盧姆,應與第五章迎接大母神的同名長輩區分。

為了說明為什麼這樣講,他接著補充道:「因為強者的欺凌,以及由此引發的平民與元老院的決裂,還有國內的其他動亂,從一開始就存在。在驅逐國王之後,只有當對塔奎尼烏斯的恐懼和與伊特魯里亞的嚴峻戰爭還在時,國家才勉強靠著公平與節制的法律維持了運作。」你看到了嗎?連他在談到那個驅逐國王之後、曾有一段時間靠公平與節制之法律運作的短暫時期時,也指出那是由於恐懼。因為當時被趕出王位與羅馬的塔奎尼烏斯國王,正與伊特魯里亞人結盟,對羅馬發動可怕的戰爭。

請注意他接下來的敘述:「此後,元老院像奴役奴隸一樣壓迫平民,像國王一樣對待他們的生命和背脊,將他們趕出土地,讓自己獨攬大權,把其他人全排斥在外。平民被這些暴行,尤其是高利貸壓得喘不過氣來,同時還要忍受連年不斷的戰爭帶來的重稅與兵役。於是,他們拿起武器,佔領了聖山和阿文提諾山,並為自己爭取到了平民保民官和其他權利。直到第二次布匿戰爭,雙方的動亂與爭鬥才算告一段落。」

你現在看清楚了吧?就在驅逐國王之後不久的那段時間裡,那些被他稱讚為「公義與良善之所以強大,靠的不是法律,而是天性」的羅馬人,究竟是怎樣的嘴臉。

再者,如果那段被譽為羅馬共和國最美好、最優良的時期,都被發現是這種狀況;那麼,對於隨後的時代,我們又該怎麼說、怎麼想呢?用同一位史學家的話說,羅馬「漸漸發生了變化,從最美好、最優良,變成了最糟糕、最腐敗。」正如他所記載的,這正是發生在迦太基毀滅之後的事。

撒路斯提烏斯本人是如何簡明扼要地回顧並描繪那個時代的,在他的史書中就能讀到。他指出,那些在順境中滋生的道德敗壞,是如何一步步演變到內戰的地步的。他說:「從那時起,祖先的道德不再像以前那樣漸漸衰退,而是如同洪流般傾瀉而下;青年一代被奢侈和貪婪敗壞到了極點,以致人們理直氣壯地說:這是一群自己守不住家產、也見不得別人擁有家產的人。」

接著,撒路斯提烏斯又詳細講述了蘇拉的惡行,以及共和國的其他醜態。其他史學家也一致贊同這些記載,儘管在文采上遠不及他。但我相信,任何人只要稍微留意,都能輕易看清:在我們至高的君王降臨之前,那座城市已經滑落到了怎樣深不見底的道德泥沼中。因為這一切發生時,不僅是在基督道成肉身、開始教導眾人之前,甚至是在祂從童貞女降生之前。

他們不敢把那個時代如此眾多、深重的災難歸咎於自己的神明;無論是早期尚能忍受的災禍,還是迦太基毀滅以後駭人聽聞、令人難以承受的災禍,都不敢。那些神明卻以惡毒的狡猾,把使惡習瘋長的觀念塞進人心。既然如此,他們現在憑什麼把眼前的災難歸咎於基督?正是基督用最能救治人的教義,禁止人敬拜虛假、騙人的神明;正是祂以神聖權威痛斥並定罪人類有害而邪惡的慾望;也正是祂,悄然從這個因邪惡日漸衰敗、走向毀滅的世界各處,召聚屬於自己的人。祂要建立一座永恆的城。這城的榮耀不靠虛浮的喝采,而由真理裁定;她就是上帝之城。

第十九章
共和國的敗壞與基督教教義的拯救

看哪,羅馬共和國「漸漸發生變化,從最美好、最優良,變成了最糟糕、最腐敗」。這話不是我最先說的,而是他們的作家早在基督降臨以前就已說過;我們還花錢向他們學習。再看,基督降臨以前,迦太基毀滅之後,「祖先的道德不再像從前那樣漸漸衰退,而是如洪流般傾瀉而下;青年一代被奢侈和貪婪敗壞到了極點」。

讓他們讀給我們聽聽,他們的神明究竟給羅馬人民頒布過什麼反對奢侈與貪婪的誡命!我倒真希望神明對這些事只是保持貞潔與克制的沉默,而不是向人民索求那些可恥、敗壞的祭禮,從而為這些毀滅性的行為披上虛假神性的權威。

讓他們讀讀我們的教導吧!無論是藉著先知,還是藉著神聖的福音,或者是藉著使徒的行傳與書信,這教導是何等豐沛地在各地為此聚集的民眾中,發出反對貪婪與奢侈的呼聲!這聲音是何等卓越,何等充滿神性!它不像哲學家爭辯時那樣喧嘩,而是如同神諭、如同來自上帝的雲彩中發出的雷鳴。

然而,在基督降臨之前,共和國已經因為奢侈、貪婪以及殘忍敗壞的道德,變得「最糟糕、最腐敗」;他們卻不把這怪罪於他們的神明。可是,當他們如今的驕傲和享樂在這個時代遭受任何打擊時,他們卻把一切都歸咎於基督教信仰!

假如人人都能齊心聽從並遵行基督教關於公義與正直生活的教導,結果會怎樣?這裡的「人人」,包括地上的君王和萬民、統治者和審判官,也包括男女老幼,無分年齡與性別;連施洗約翰曾勸誡的稅吏和士兵,也不例外。那時,共和國不僅會以自己的幸福裝點今世,更將攀登永生的高峰,在那裡享受至福的掌權。

然而,有人聽從,也有人藐視;大多數人寧願結交諂媚自己的惡習,不願忍受有益卻嚴厲的美德。因此,基督的僕人都受命忍耐。不論他們是君王、統治者、審判官、士兵或行省居民,是富人或窮人,自由人或奴隸,男人或女人,都要忍耐。必要時,即使這個共和國變得最糟糕、最腐敗,他們也要忍受;並藉著這份忍耐,在神聖而威嚴的天使法庭前,在以上帝旨意為律法的天上共和國中,為自己贏得無比榮耀的位置。

第二十章
異教徒的政治理想:只要能安然享樂作惡,就是好共和國

然而,那些敬拜並熱愛這些神明的人,甚至以能在罪行和敗壞中模仿神明為樂,他們根本不在乎這個共和國是否「最糟糕、最腐敗」。

他們說:「只要它能屹立不倒就行!只要它財富充盈、戰無不勝、或者更幸運地,能在和平中高枕無憂就行!其他的與我們何干?不,對我們來說,更重要的是:每個人都能不斷增加財富,足以應付每天的揮霍,好讓強者能隨心所欲地把弱者踩在腳下。窮人應當對富人唯命是從,只要能吃飽肚子,只要能躲在他們的庇護下享受安逸與懶散;而富人則可以利用窮人來擴充門客,供他們傲慢地使喚。

民眾應當為那些能給他們發放享樂的人鼓掌,而不是為那些真正考慮他們利益的人。不要頒布任何嚴厲的命令,也不要禁止任何不潔的行為。君王不用在乎他們統治的臣民有多善良,只要他們服從統治就行。各個行省服事君王,不應把他們當作道德的引導者,而是當作財產的主宰和享樂的提供者;不要出於真誠去敬重他們,只要帶著奴性去懼怕他們。

法律應當只管那些損害他人葡萄園的行為,而不管個人生活有多麼敗壞。任何人都不要被帶到法官面前,除非他侵害了別人的財產、住宅、生命,或者強迫了不願意的人;除此之外,任何人都可以對自己的東西、或者和自己的家人、或者和任何自願的人,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公共妓女應當到處都是,要麼讓所有人隨便享用,要麼特別是為那些養不起私娼的人準備。要建造最寬敞、最華麗的宅第,頻繁舉辦豐盛的宴席;只要有心有力,任何人都可以日夜賭博、痛飲、嘔吐、放蕩。到處都該響起狂舞的聲音,劇院裡應該充滿無恥的狂歡,沸騰著各種最殘忍或最淫穢的享樂。

誰要是對這種幸福感到不滿,誰就是全民公敵;誰要是企圖改變或奪走這種幸福,就讓自由的群眾堵住耳朵不聽他說話,把他從座位上掀下來,將他從活人中除滅!只要哪位神明能為民眾籌備這種幸福,並在得到後確保它不失去,那它就是真神。不管牠們想被怎麼敬拜,就怎麼敬拜牠們;牠們想要什麼樣的戲劇演出,就給牠們什麼樣的,只要牠們能和自己的敬拜者一起享受,或者從敬拜者那裡得到享受。只要牠們能確保這種幸福不被敵人、瘟疫或任何災禍所威脅,這就足夠了!」

只要是個心智健全的人,誰會把這樣一個共和國比作羅馬帝國呢?誰不會把它比作亞述王薩達那帕魯斯(Sardanapalus)〔1〕的家呢?那個國王曾經沉溺於聲色犬馬,以至於在自己的墓碑上刻下:他死後唯一擁有的,就是他活著時被肉慾消耗掉的那些東西。如果這些人能擁有這樣一位在這種事上放縱他們、絕不用任何嚴厲手段干涉他們的國王,他們一定會比古羅馬人為羅慕路斯奉獻神廟和祭司時,更加心甘情願地為他奉獻!

〔1〕薩達那帕魯斯的墓誌銘出自希臘羅馬的道德化傳說,宣稱人生真正擁有的只有吃喝與情慾享受;它不是可直接核實的亞述王室銘文。奧古斯丁以此揭露享樂政治的終極信條。
第二十一章
西塞羅的宣判:沒有正義,就從未有過真正的共和國

也許,他們根本不把撒路斯提烏斯的判斷放在眼裡。他曾說,羅馬共和國已經變得「最糟糕、最腐敗」。也許,他們根本不在乎共和國已被何等深重的道德敗壞與恥辱充滿,只求它還能繼續存在。那麼,就讓他們聽聽西塞羅怎麼說吧!按照西塞羅的論證,這共和國並非只是像撒路斯提烏斯所說的那樣變得「最糟糕、最腐敗」,而是當時已經徹底滅亡,根本不復存在。

西塞羅讓那位毀滅迦太基的西庇阿出場,論述共和國;而當時的共和國,正因撒路斯提烏斯所描寫的腐敗瀕臨滅亡。對話發生在格拉古兄弟之一已被殺害之後。撒路斯提烏斯記載,嚴重動亂正是從那時開始;西塞羅這部書也提到他的死。

在第二卷末尾,西庇阿說道:「正如在弦樂、管樂和歌唱的聲音中,必須用不同的音符維持某種和聲(concentus),訓練有素的耳朵絕不能忍受這和聲被改變或出現不和諧;而這種和聲是藉著對極不相同的聲音進行調節,從而變得和諧一致。同樣地,城邦也是由最高、最低與中間的各個階層交織而成;藉著理性的調節,城邦使極不相同的人在共識中發出和諧的聲音,就像音樂中的音符一樣。音樂家在歌唱中所稱的『和聲』(harmonia),在城邦中就叫做『和諧』(concordia),這是任何共和國能保持安全的最緊密、最優秀的紐帶;而如果沒有正義(iustitia),這種和諧就絕不可能存在。」

隨後,西庇阿更加廣泛而豐富地論述了正義對城邦的益處,以及失去正義會帶來多大的危害。接著,參與對話的斐路斯(Philus)接過話題。他要求更仔細地探討這個問題,並多講講關於正義的事,因為當時坊間盛傳一種說法:沒有不義,就無法統治共和國。西庇阿同意必須澄清並解開這個問題。他回答說,關於共和國的討論,除非先確立兩個前提,否則就無法繼續深入:第一,所謂「沒有不義就無法統治」的說法是完全錯誤的;第二,「沒有絕對的正義,就無法統治共和國」才是千真萬確的。

由於這個問題的解釋被推遲到了第二天,因此在第三卷中展開了一場激烈的辯論。斐路斯親自出面〔1〕,為那些認為「沒有不義就無法治理共和國」的人辯護。他特別聲明,這並非他自己的立場,但他卻煞費苦心地反對正義、為不義辯護,試圖用看似合理的論證和例子證明:不義對共和國是有益的,而正義則是無益的。接著,應眾人的請求,萊利烏斯(Laelius)開始為正義辯護。他竭盡全力斷言:對城邦來說,沒有什麼比不義更致命的了;如果沒有偉大的正義,共和國根本無法運作,也無法屹立。

〔1〕西塞羅在《論共和國》中讓斐路斯暫代反方,為「不義有利於國家」辯護;斐路斯代辯不義並非本人立場。萊利烏斯隨後反駁,西庇阿再由「人民」的定義裁決何者配稱共和國。

這個問題得到充分討論後,西庇阿回到先前中斷的話題,再次強調他對共和國的簡明定義:共和國就是人民之事(res populi)。他接著界定「人民」:人民不是任何一群烏合之眾,而是「因對權利的共同承認(iuris consensu),又共享共同利益,而結合成的群體」。他說明這個定義在整場論證中的分量,並由此推論:一個國家只有受到良善、公義的治理,才算是共和國,也就是人民之事;至於由一位君王、少數貴族還是全體人民治理,並不是關鍵。

然而,君王若不義,便成了西庇阿依照希臘習慣所說的僭主;貴族若不義,他們的共謀便成了結黨;人民本身若不義,西庇阿找不到現成的名稱,只得也稱之為僭主。照前一天的討論,這樣的國家不只是敗壞了,而是根本不再是共和國。國家被僭主或黨派奪走,就不再是「人民之事」;人民本身若不義,也不再配稱「人民」,因為他們已不再是那個以對權利的共同承認和共同利益的分享而結成的群體。

因此,如果羅馬共和國真如撒路斯提烏斯所描繪的那樣,那麼根據當時那些偉大領袖們對共和國的辯論所揭示的邏輯,它就不僅僅是像撒路斯提烏斯所說的「最糟糕、最腐敗」,而是根本就不存在了。

西塞羅自己也是這麼認為的。在第五卷開篇,他不再藉西庇阿或任何其他人的口,而是用自己的話發言。他首先引用了詩人恩紐斯(Ennius)的一句詩:「羅馬國祚之長存,全憑古昔的道德與男兒。」接著他說:「在我看來,這句詩無論是就其簡練還是其真實性而言,都彷彿是神諭。因為如果沒有那樣的道德,這些男兒就不會存在;如果沒有這些男兒的領導,單憑道德,也不可能建立或如此長久地維持一個疆域如此廣大、統治如此遼闊的共和國。因此,在我們記憶所及之前,祖先的道德孕育了傑出的男兒,而這些傑出的男兒也持守了古老的道德與祖宗的制度。

然而,我們這個時代所接手的共和國,就像一幅曾經極其精美卻因年代久遠而褪色的畫作;我們不僅沒有費心用原有的色彩去修復它,甚至連保存它的輪廓和最基本的線條都不在乎。因為,那位詩人所說的『支撐羅馬的古昔道德』,如今還剩下什麼呢?我們眼睜睜看著這些道德被遺忘、被廢棄,人們不僅不去實踐它,甚至已經對它一無所知了。至於那些男兒,我還能說什麼呢?正是因為男兒的匱乏,道德才隨之消亡。對於這場巨大的災難,我們不僅必須給出一個交代,甚至可以說,我們就像面臨死刑的被告一樣,必須為自己申辯。正是因為我們的惡習,而不是因為任何偶然的災禍,我們雖然在口頭上還保留著共和國的名字,但實際上,我們早就已經失去它了。」

這是西塞羅自己的坦白。他寫下這些話時,小西庇阿已去世多年;西庇阿正是他在書中安排來論述共和國的人。不過,這一切仍發生在基督降臨以前。如果同樣的話出現在基督教信仰廣泛傳播、佔據主導地位的年代,那些人豈不又要把一切算在基督徒頭上?

既然如此,他們的神明為什麼不關心、不阻止共和國滅亡?早在基督道成肉身以前,西塞羅已如此悲痛地哀悼它的消逝。至於古人所讚美的羅馬和古代道德究竟是什麼樣子,當時是否真正有過正義,抑或從來只是一幅有色彩而無生命的道德畫像,我們日後若蒙上帝許可,會另作討論。其實,西塞羅讚美羅馬時,已在無意間透露了後一種可能。

我會在適當的地方努力證明:按照西塞羅藉西庇阿之口提出的「共和國」與「人民」的簡明定義,羅馬從未成為真正的共和國,因為它從未擁有真正的正義。西塞羅本人以及其他發言人的許多觀點,都印證了這項定義。若採用較寬泛的說法,羅馬當然可以按自己的方式被稱為共和國,而且早期確實比後期治理得更好。但真正的正義只存在於由基督建立、由基督統治的共同體。若你願意,也可以稱她為共和國,因為她確實是人民之事;如果「共和國」一詞離我們慣常的說法太遠,至少有一點可以確定:真正的正義只存在於聖經所說的那座城中:「上帝之城啊,有榮耀的事乃指著你說的」(《詩篇》87:3)。

第二十二章
眾神未曾賜下律法,反用惡行將共和國推向死亡

然而,就目前的問題而言,不管他們怎麼稱讚那個共和國過去或現在有多好,根據他們自己最博學的作家的說法,遠在基督降臨之前,它就已經變得「最糟糕、最腐敗」了。甚至可以說,由於道德的徹底敗壞,它根本就不存在了,早就已經滅亡了。

因此,為了不讓共和國滅亡,守護它的神明本該特別向敬拜牠們的人民頒布生活與道德的誡命。畢竟,人民為牠們建造了那麼多神廟,設立了那麼多祭司和祭祀,又舉行繁多的祭典、節慶和盛大戲劇。然而,邪靈只顧經營自己的勾當,根本不在乎這些人怎樣生活。甚至可以說,牠們反倒費盡心機使人徹底敗壞,只要人因恐懼把這一切當作尊榮奉獻給牠們就夠了。

如果牠們真的賜下過律法,那就拿出來,展示給我們看,讀給我們聽!告訴我,格拉古兄弟在煽動叛亂、攪亂一切時,蔑視了神明的哪些律法?馬略、秦納和卡爾波為了極其不義的原因發動內戰、殘忍地進行並以更殘忍的方式結束時,蔑視了哪些律法?最後,還有蘇拉,當撒路斯提烏斯和其他史學家描述他的生活、道德與行徑時,有誰能不毛骨悚然?誰不承認那個共和國在當時就已經滅亡了?

或許他們敢為了替自己的神明辯護,像往常一樣拿出維吉爾那句論及公民道德敗壞的詩句來反駁:「那些曾經支撐這個帝國的神明,都已離開了神龕與祭壇。」〔1〕首先,如果真是這樣,他們就沒有理由抱怨基督教信仰,說神明是因為被這信仰冒犯才拋棄了他們;因為他們的祖先早就用自己的敗壞道德,像趕蒼蠅一樣,把無數的大神小神從羅馬的祭壇上趕走了。

〔1〕引文出自維吉爾《埃涅阿斯紀》第二卷,語境是特洛伊陷落,埃涅阿斯得知守護王國的神已離開祭壇。奧古斯丁以羅馬人的民族史詩反駁「神明能保護羅馬」的主張。

可是,遠在古代道德敗壞之前,當羅馬被高盧人攻陷並焚毀時,這群神明又在哪裡呢?難道牠們當時正好在睡覺?因為當時整座城都落入了敵人的掌控,只剩下卡比托利歐山;如果不是有鵝在神明沉睡時保持警醒,連這座山頭也會淪陷。正因如此,羅馬人為鵝舉行莊嚴的祭典,簡直快墮落到埃及人崇拜飛禽走獸的那種迷信裡去了。

至於外來的災禍,無論出自敵人還是其他事故,大多傷害肉身而不是心靈,我暫且不談。現在要說的是道德的崩塌。起初,它只使共和國逐漸變色;後來卻如洪流傾瀉,終於造成巨大毀滅。那時城牆和房屋雖仍完好,羅馬的偉大作家卻毫不猶豫地宣告:共和國已經喪失。若城邦先蔑視神明對良善生活和正義的教導,眾神才離開神龕與祭壇,任它滅亡,這倒還說得過去。可是,牠們從未教導生活敗壞的人怎樣良善地活著,事後卻又不肯與自己的敬拜者同住,這算哪門子的神?

第二十三章
今世的禍福無關神明的喜惡:馬略與雷古魯斯的對照

更何況,神明不僅似乎在助長人們滿足貪慾,而且從未去約束這些慾望。馬略是個出身微賤的「新人」,他是內戰的血腥發起者與執行者。是誰幫助他七次擔任執政官?又是誰讓他在第七次任期內安然老死,免得落入即將得勝的蘇拉手中?

如果他們說,眾神並沒有在這些事上幫助馬略,他們便已承認一件重要的事:一個人即使觸怒神明,仍可能獲得他們極度熱愛的世俗幸福。馬略就是如此。眾神即使向他發怒,他仍能集健康、力量、財富、榮譽、地位與長壽於一身,盡情享受。反過來,像雷古魯斯那樣的人即使蒙神明喜愛,仍可能受盡囚禁、奴役、貧窮、失眠和痛苦的折磨,最終慘死。

如果他們承認這是事實,就等於直接承認:這些神明毫無用處,敬拜牠們純屬多餘。牠們迫切要求人民學習的,竟是與心靈美德和正直生活背道而馳的事;而這些美德的獎賞,本要等到死後才能盼望。至於轉瞬即逝的世俗利益,它們既傷害不了所恨的人,也幫助不了所愛的人。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敬拜牠們?為什麼還要如此熱切地祈求牠們?為什麼一遇到艱難的時日,人們就嘀咕說神明受了冒犯、已經離去,又以此為藉口,用最惡毒的辱罵攻擊基督教信仰?

反之,如果牠們在這些事上確實有賜福或降禍的能力,那麼為什麼牠們在這一切上幫助了極惡的馬略,卻沒有幫助極善的雷古魯斯?難道這不正是暴露了牠們是最不義、最邪惡的嗎?如果他們認為正因如此才更應該懼怕並敬拜牠們,那他們就錯了;因為我們發現,雷古魯斯對牠們的敬拜絕不比馬略少。我們也不能因為神明似乎更偏袒馬略而非雷古魯斯,就認為極惡的生活反而是值得選擇的。

畢竟,備受羅馬人讚譽的梅特路斯,擁有五個擔任過執政官的兒子,在世俗事務上也十分幸福;而極惡的喀提林,則在貧困中被壓垮,在自己挑起的罪惡戰爭中倒斃,極其悲慘。只有敬拜真神的善人,才擁有最真實、最確定的幸福,因為這幸福只能由上帝賜予。

因此,當那個共和國因道德敗壞而滅亡時,他們的神明為了引導或糾正道德以防止其滅亡,什麼也沒做;相反,牠們為了敗壞和腐蝕道德以加速其滅亡,反倒推波助瀾。牠們也不必假裝自己是良善的,彷彿是因為對公民的不義感到憤怒才離開的。牠們根本就在那裡!牠們被揭穿了,被定了罪;牠們既不能藉著教導來拯救人,也無法藉著沉默來隱藏自己。

我且不提馬略走投無路時,明圖爾奈人憐憫他,將他託付給瑪麗卡(Marica)女神的樹林〔1〕,祈求女神使他萬事順利。後來他竟從絕境平安返回羅馬,率領殘忍的軍隊展開殘忍的屠殺。他的勝利何等血腥、何等野蠻,甚至比對待外敵更加殘酷。願意了解的人,儘可查閱史家的記載。

〔1〕公元前88年馬略逃亡時,曾在明圖爾奈附近躲避追捕;明圖爾奈的瑪麗卡聖林屬當地女神崇拜。奧古斯丁指出,他後來重掌羅馬並血腥報復,不能證明這位女神賜下了真正的福樂。

但是,正如我說過的,我暫且不談這件事,也不把馬略那沾滿鮮血的幸福歸功於瑪麗卡女神。這乃是上帝隱秘的護理,為了堵住那些人的口,把他們從錯誤中救出來。當然,這需要他們不再黨同伐異,而肯明智地留心事實。即使邪靈在這些事上能做一點什麼,牠們也只能在全能者隱秘旨意所容許的範圍內行事。這是要使我們不過度看重世俗幸福,因為馬略這樣的惡人也常得到它;同時,也不把世俗幸福本身看作惡,因為許多敬拜獨一真神的敬虔善人,同樣享有這份幸福,儘管邪靈並不情願。我們更不可因世上的好處或禍患,就以為必須安撫或懼怕那些污穢靈體。牠們同地上的惡人一樣,不能隨心所欲做成一切,除非得到上帝的安排與容許。祂的審判,無人能完全測透,也無人能公正地指責。

第二十四章
邪靈的騙術:用預兆與神諭幫助蘇拉追逐血腥

蘇拉本人的時代也是如此。他的時代如此黑暗,以至於人們甚至懷念起他本來聲稱要為之報仇的先前那些年代。李維記載,蘇拉剛率軍向羅馬進發、準備對抗馬略時,曾舉行獻祭。祭牲內臟所顯的兆象極其吉利,占卜師波斯圖米烏斯甚至主動要求被拘禁起來。他聲明:如果蘇拉不能在神明幫助下實現心中所謀,他甘願受死。

看哪,這時神明可沒有「離開神龕與祭壇」!牠們在預告事情的結果,卻對糾正蘇拉本人毫不關心。牠們用預兆承諾給他巨大的幸運,卻不用威脅來打碎他邪惡的貪慾。

後來,蘇拉在亞洲進行米特里達梯戰爭時,朱庇特藉著盧基烏斯·提提烏斯傳話,說他必將擊敗米特里達梯;事情果然應驗了。再後來,蘇拉企圖返回羅馬,要用公民的鮮血為自己和朋友們報仇。同一位朱庇特又藉著第六軍團的一名士兵傳話:它先前已預告蘇拉將戰勝米特里達梯,如今又應許賜他權力,使他從敵人手中奪回共和國,只是這將伴隨大量流血。蘇拉於是追問士兵看見的是何種形貌。士兵描述以後,他便想起,這與當初傳遞米特里達梯勝利神諭的人所描述的完全相同。

對此,他們還能怎樣辯解?神明為什麼如此費心預告這些所謂的「幸運」,卻沒有一位肯警告、糾正蘇拉?牠們明知他會在那些罪惡的內戰歲月犯下滔天大罪。那些罪行不只是玷污共和國,而是把它徹底摧毀。答案其實很清楚,正如我一再指出,也正如聖經和事實共同證明的:邪靈只在經營自己的勾當。牠們要人把自己當神敬拜,要人獻上牠們所喜愛的東西,好使與牠們結盟、獻祭給牠們的人,在上帝審判中與牠們同負最惡劣的罪責。

後來,蘇拉來到塔蘭托獻祭,在牛犢肝臟的頂端看見一個像金冠的形狀。占卜師波斯圖米烏斯說,這預示一場輝煌的勝利,並吩咐只有蘇拉可以吃那祭牲的內臟。不久,盧基烏斯·龐提烏斯的一名奴隸忽然像先知一般喊道:「蘇拉,我奉戰爭女神貝羅娜(Bellona)的差遣而來,勝利是你的!」接著,他又預告卡比托利歐神廟將被焚毀〔1〕。說完,他離開軍營,第二天又匆匆趕回,大喊神廟已經燒起來。事實上,卡比托利歐神廟確實被焚毀了。對邪靈而言,這種事既容易預見,也能迅速傳達。

〔1〕公元前83年卡比托利歐神廟焚毀;奧古斯丁轉述一名占卜祭司借貝洛娜女神預告大火與蘇拉勝利的故事。他關心的不是替預言作歷史認證,而是質問:邪靈為何預告勝敗,卻不警告蘇拉將犯的罪?

但請務必看清真正的問題:那些褻瀆救主的人,明知救主使信徒的意志脫離邪靈的統治,卻仍渴望服在什麼樣的神明之下!那人用預言的口吻喊道:「蘇拉,勝利是你的!」為了讓人相信是神聖的靈在說話,他又預告一件即將發生、隨即應驗的事。那件事發生時,作為邪靈傳聲筒的人其實遠在別處。然而,邪靈並沒有喊:「蘇拉,停止你的罪惡!」蘇拉得勝以後犯下了何等駭人的罪行!同一位蘇拉,也曾在牛犢肝臟上看見象徵勝利的明亮金冠。假如給他這些兆頭的是公義的神,而不是不敬虔的邪靈,牠們就該用祭牲的內臟向他顯明:等待他的,是邪惡而且真正傷害自己的災禍。

因為那場勝利對他地位的提升,遠不及對他貪慾的傷害來得大。結果是,他在無盡的貪婪中,被勝利沖昏了頭腦,急轉直下;他在道德上的毀滅,甚至比他在肉體上毀滅敵人還要慘烈。然而,對於這些真正悲慘、真正值得哀哭的事,那些神明卻沒有藉著內臟、預兆、任何人的夢境或預言來向他發出任何警告。牠們更害怕他被糾正,而不是害怕他被打敗!或者更確切地說,牠們煞費苦心地確保:這位光榮戰勝公民的勝利者,反倒成了邪惡罪行的俘虜與手下敗將;並且藉著這些罪行,更加死心塌地地屈服在邪靈的腳下。

第二十五章
邪靈在平原上的幻影之戰:為羅馬內戰提供「神聖」藉口

除非一個人寧願模仿這樣的神明,而不願靠神聖恩典脫離牠們的團伙,否則他怎會看不明白:這些惡毒的靈體費盡心機,用自己的榜樣替人的罪行披上所謂的「神聖權威」?

在坎帕尼亞廣闊的平原上,也就是後來羅馬軍隊在內戰中進行那場邪惡決戰的地方,神明們竟在不久之前先在那裡自相殘殺起來。因為人們首先聽見了巨大的轟鳴聲,不久之後,許多人報告說,他們連續幾天看到兩支軍隊在那裡交戰。戰鬥停止後,人們在那裡發現了人和馬的足跡,其數量與那場衝突所能踩踏出的一樣多。

如果神明真的如此自相殘殺了,那麼人類的內戰就有了藉口;但人們應當想一想,這樣的神明到底是多麼邪惡,又多麼可悲!反之,如果牠們只是假裝在戰鬥,那除了讓羅馬人在進行內戰時,覺得自己不過是在效法神明的榜樣、根本沒有犯下任何罪行之外,還能是為了什麼?因為那時內戰已經開始,並且已經發生過幾場令人髮指的殘酷殺戮。當時許多人被一件事深深震動:一個士兵在剝去被殺敵人的戰利品時,認出那赤裸的屍體竟是自己的親兄弟;他痛恨這場內戰,於是當場自盡,倒在兄弟的屍體旁。

為了不讓人厭倦如此巨大的罪惡,反而使罪惡戰爭的狂熱越燒越旺,那些有害的邪靈故意以自相殘殺的姿態向人顯現。羅馬人竟把這些邪靈誤認為應當敬拜、尊崇的神明。牠們這樣做,就是要使人效法這種戰鬥時,不再因同胞之情而退縮,反倒拿神明的榜樣替人的罪行開脫。

這些惡毒靈體也用同樣的狡猾,命人把我已多次談過的戲劇演出獻給牠們,奉為神聖。在戲劇裡,神明的種種罪行藉歌唱和情節大肆宣揚。有人相信神明真做過這些事;也有人並不相信,卻看見神明極其樂意人向牠們展示這些事。兩種人都因此能毫無顧忌地模仿。為了不讓人以為詩人是在侮辱神明,而不是描寫配得上神明的事,每當詩人寫到眾神彼此爭戰,這些靈體甚至親自替詩句作證。牠們不只讓演員在劇院裡表演戰鬥,還在平原上親自向人眼展示。

我們之所以不得不說這些,是因為他們自己的作家毫不猶豫地記載:早在我們的主耶穌基督降臨以前,羅馬共和國已因公民極度敗壞的道德而滅亡,不復存在。可是,他們不把這場滅亡歸咎於自己的神明,反而把短暫的災禍全都歸咎於基督;但這些災禍無論落在人活著的時候,還是臨到人的死亡,都摧毀不了善人。基督頒布了許多醫治敗壞道德的良善誡命;他們的神明卻從未用這樣的誡命幫助敬拜自己的人民,防止共和國滅亡。相反,牠們用有害的榜樣腐蝕人的道德,催促共和國走向滅亡。

我想,現在沒有人敢說那時共和國的滅亡,是因為「所有神明離開了神龕與祭壇」,彷彿牠們是美德的朋友,因人類的惡習而受到冒犯。因為無數的內臟、預兆和預言的徵兆,都證明牠們當時確實在場!藉著這些,牠們迫不及待地炫耀自己,推薦自己是未來的預知者和戰鬥的幫助者。如果牠們真的離開了,羅馬人在自己貪慾的驅使下投入內戰的狂熱,絕對會比在這些邪靈的煽動下溫和得多。

第二十六章
公開宣揚淫穢,私下低語道德:邪靈的雙面戲法

事實已經擺在眼前。那些與殘忍交織的淫穢,那些關於神明的醜聞和罪行,不論是確有其事還是出於捏造,都由神明親自索求。牠們甚至威脅人:若不照辦,自己就要發怒。於是,這些故事被定為固定的節慶,奉獻給神明,又在眾目睽睽之下演出,成了供人效法的榜樣。既然如此,這些邪靈還有什麼資格聲稱,自己曾在神龕深處向少數所謂的「蒙揀選者」傳授良善的道德教訓?

牠們自己承認是喜愛這類享樂的污穢靈體。不論那些罪行確有其事,還是純屬捏造,牠們都要求不知羞恥的人加以頌揚,又逼迫尚知羞恥的人奉上同樣的讚歌。牠們藉此親自證明,自己正是罪惡而污穢生活的發起者。即使牠們真在暗中傳授過某些良善教訓,這件事也只會進一步暴露這些有害靈體何等陰險;我們必須認清並揭露牠們的惡意。

正直與貞潔本有強大的力量,以致全人類,至少幾乎全人類,都會被它們的美名感動。人的本性雖受惡習敗壞,還沒有墮落到完全喪失榮譽感。因此,我們從聖經知道,魔鬼若不偶爾「裝作光明的天使」(《哥林多後書》11:14),就無法完成欺騙的勾當。

所以,在外面,不潔的褻瀆之聲在民眾的喧嘩中響徹雲霄;而在裡面,虛假的貞潔之聲卻微弱地對極少數人耳語。公開的場合被用來展示無恥,隱秘的角落卻用來傳授高尚。恥辱無處不在,榮譽卻躲躲藏藏;行惡時,它們召集所有人來觀看;說善時,它們卻幾乎找不到聽眾。彷彿高尚的事是見不得人的,而無恥的事反倒值得誇耀!

但這種事除了在惡魔的神廟裡,除了在謊言的客棧裡,還能發生在哪裡呢?牠們這樣做,是為了在隱秘處俘獲極少數較為正直的人;同時確保外面絕大多數極度敗壞的人,永遠不會被糾正。

我們不知道天后女神的那些「蒙揀選者」,究竟在何時何地聽過貞潔的教導。但在她的神廟前,我們曾親眼看見她的偶像安放在那裡,四面八方湧來的人群擠滿周圍;我們站在各自找到的位置,全神貫注觀看戲劇。眼前兩幅景象交替出現:一邊是妓女般的遊行,一邊是所謂的童貞女神;一邊是眾人跪地膜拜她,一邊是在她面前表演極淫穢的勾當。那裡沒有一個啞劇演員知道羞恥,也沒有一個女演員顧念體面;整套儀式盡是淫穢。人們摸透這位「童貞」神明喜愛什麼,便全都展示給她看。有些貴婦看完以後,也算從神廟「上了一課」,再把學會的東西帶回家。

有些較知羞恥的女人會轉過臉去,不看演員那不潔的動作,卻在暗中偷偷學習這種罪惡的技藝。因為她們對男人還有羞恥心,不敢明目張膽地直視那些淫蕩的姿勢;但對於她們所敬拜的神明,她們就更不敢用純潔的心去定罪這種祭禮了。然而,她們在神廟裡被公開教導的這些事,回到家裡至少還要找個隱秘的地方才敢做!這真讓人驚嘆:如果這世上還殘存一絲人類的羞恥心,為什麼人們不敢自由地犯下那些罪行呢?因為他們在神明那裡帶著宗教的敬虔學到了:如果不把這些罪行表演給神明看,神明就會發怒!

除了那個在暗中煽動極度邪惡的心智、催促人去犯通姦罪、並以人的惡行為食的靈之外,還有哪個靈會在這些祭禮中自得其樂呢?它在神廟裡立起邪靈的偶像,在戲劇中喜愛罪惡的影像;它在暗處低語正義的言辭,為的是欺騙哪怕是極少數的善人;它在明處頻繁地發出作惡的邀請,為的是徹底佔有那數不清的惡人!

第二十七章
花神祭的淫靡與羅馬道德的徹底顛倒

西塞羅是個莊重的人,也是個半吊子哲學家。當他即將擔任市政官時,他對著全城的耳朵高喊:在他職責的各項事務中,他必須藉著慶祝極盛大的戲劇來平息「遊戲之母」弗洛拉(Flora)〔1〕的怒氣;而這種戲劇的慶祝,越是淫蕩,就被認為越是虔誠!在另一個地方,當他已經擔任執政官、城邦正處於極端危險之中時,他提到曾連續十天舉行戲劇演出,並且「沒有遺漏任何能平息神明怒氣的事」。

〔1〕羅馬花神節以淫穢表演取悅弗洛拉,最著名的慣例是觀眾要求表演者脫衣。奧古斯丁藉此指出:演員因表演受辱,要求演出的女神卻仍受敬拜。

彷彿用節制激怒這些神明,還不如用奢靡安撫牠們;彷彿以高尚招致牠們敵視,還不如用醜惡討好牠們!其實,人就算不去安撫這些神明,牠們以最殘忍的方式所能造成的傷害,也不會比人用敗壞至極的惡習安撫牠們時所受的傷害更深。羅馬人為了免受敵人對肉身的攻擊,竟以摧毀心靈的美德為代價來安撫神明。這些神明要先攻陷人的良善道德,才肯出面抵擋攻城的敵人,充當城牆的守衛。

這就是羅馬人安撫神明的方式:放蕩、污穢、無恥、邪惡到了極點。表演這些祭典的演員,反被羅馬人尚可稱許的德性剝奪榮譽,逐出部落,列為聲名狼藉之徒;羅馬人自己也承認他們的行業醜惡。我再說一遍,這就是他們安撫神明的方法,是理當羞恥、也當被真宗教拒絕痛恨的方法。這些誘惑人犯罪的神話,宣揚神明最無恥的行徑:若真是神明所為,牠們便罪惡而可恥;若是人編造的,捏造得反而更加邪惡可恥。

整座城邦都公開用耳朵和眼睛學習這些事。人們看見它們能取悅神明,便認定不但該演給神明看,自己也該照樣去做。至於那不知究竟是什麼、彷彿良善高尚的教訓,即使真的有人說過,也只在極隱密的地方向極少數人低語。人們害怕的,與其說是這些教訓無人遵行,不如說是它們一旦傳開,反倒會被人知道。

第二十八章
教會的公共敬虔:將人從邪靈的枷鎖中釋放

那些不義而忘恩負義的人,早已被邪惡的靈牢牢轄制。他們抱怨、嘀咕,只因人們藉著基督的名,擺脫了這些污穢權勢套在身上的地獄之軛,也不必再與牠們結黨,一同受罰;人們正從致命的不敬虔黑夜,被帶進使人得生命的敬虔之光。

他們抱怨,因為大批民眾湧向教會。在那裡,有純潔的集會,男女體面地分開;在那裡,人們聆聽今生應當如何過良善的生活,好讓他們在今生之後配得永遠的福樂。在那裡,神聖的經文和正義的教義從高處向眾人宣讀:行善的人聽了,是為了得賞賜;不行善的人聽了,是為了受審判。

儘管有些嘲笑這些教導的人也來到這裡,但他們所有的放肆,要麼在突然的改變中被放下,要麼被敬畏與羞恥所壓制。因為在這裡,沒有任何淫穢和敗壞的事物被擺出來讓人觀看或模仿;在這裡,只有真神的誡命被傳授,祂的奇蹟被述說,祂的恩賜被讚美,祂的恩惠被祈求。

第二十九章
向羅馬發出的呼召:脫離群鬼,奔向永恆的家園

令人讚賞的羅馬天性啊,雷古魯斯、斯凱沃拉、西庇阿與法布里基烏斯家族的後裔〔1〕啊,你當渴慕這一切!你當渴慕這一切,並將它與那些極度淫穢的虛妄、與邪靈那充滿欺騙的惡意區分開來。如果在你裡面有任何天然出眾、值得讚美的事物,唯有藉著真正的敬虔,它才能被潔淨並得以成全;若留在不敬虔中,它只會被消滅並受懲罰。

〔1〕雷古魯斯、斯凱沃拉、西庇阿與法布里基烏斯都是羅馬傳統中的堅忍、勇武、節制或廉潔典範。奧古斯丁不是否定這些德行,而是呼召羅馬把它們從短暫的地上榮耀轉向永恆家園。

現在,選擇你要走的路吧。不要再因自己的錯誤受人稱讚,而要在上帝裡毫無錯謬地得榮耀。從前你擁有民眾的榮耀;但在神聖護理隱秘的審判中,你還沒有選到真正的宗教。醒來吧,天已亮了!其實,你已在自己的一些兒女身上醒來。我們以他們成熟的德行為榮,也以他們為真信仰所受的苦難為榮。他們到處與最敵對的權勢爭戰,以勇敢赴死戰勝它們;他們流血至死,為我們見證並開出了通往這家園的路。

我們邀請你,也勸你走向這個家園,加入她的公民行列。她的避難所,就是真實的罪得赦免。不要聽那些墮落的羅馬人。他們誹謗基督和基督徒,抱怨現在是「糟糕的時代」;其實他們要的不是平靜的生活,而是一個能讓自己安心作惡(secura nequitia)的時代。即使只論你地上的祖國,這樣的時代也從未真正令你滿意。

現在,去抓住那屬天的祖國吧!你為她只須付出極少的勞苦,卻要在她裡面真實而永遠地掌權。那裡沒有維斯太的聖火,也沒有卡比托利歐的石頭;只有獨一真神。祂不為萬物設定終點,也不為國度限定年日;祂將賜下「沒有盡頭的帝國」〔2〕

〔2〕《埃涅阿斯紀》第一卷「沒有盡頭的帝國」,原是朱庇特給羅馬的許諾;奧古斯丁改換主體與時態,宣告真正的上帝將賜下永恆國度。維斯太聖火與卡比托利歐石只是羅馬聖物,不能承擔這一應許。

不要再尋求那些虛假、騙人的神明。拋棄牠們,蔑視牠們,奔向那光明的真正自由吧!牠們不是神,而是惡毒的靈;你的永恆福樂,對牠們而言反成了刑罰。傳說中的朱諾嫉妒你的特洛伊先祖,不肯讓他們建立羅馬城堡;但這些你至今仍當作神的邪靈,更加嫉妒全人類進入永恆的家園。

你其實已經在很大程度上裁決了這些靈體。你雖用戲劇安撫牠們,卻同時判定替牠們演戲的人聲名狼藉。你曾拒絕讓這些污穢靈體把歌頌自身恥辱的軛強加在你頸上;現在,就讓你的自由得到伸張吧!你已把表演神明罪行的人逐出榮譽之列;如今要向獨一真神祈求,求祂也把這些以罪行為樂的神明從你身上除去。若那些罪行確有其事,牠們便可恥至極;若本是捏造,牠們竟樂於人如此誣蔑自己,便更顯惡毒。

你憑自己的意志拒絕向演員和戲子敞開城邦的公民權,這做得很好;現在,徹底醒來吧!因為上帝的威嚴,絕不可能被那些玷污人類尊嚴的藝術所安撫。既然你都認為,那些執行這些儀式的人不配被列入羅馬公民的行列;你怎麼還會認為,那些以這種儀式為樂的神明,配被列入神聖天上勢力的行列呢?

那座屬天的城邦,擁有無與倫比的光輝!在那裡,勝利就是真理;在那裡,尊嚴就是神聖;在那裡,平安就是幸福;在那裡,生命就是永恆。如果你都為在你的社會裡接納這樣的人而感到羞恥,那座城邦就更不可能在她的社會裡接納這樣的神明了!

因此,如果你渴望抵達那座至福的城邦,就避開邪靈的社會吧。如果牠們只能藉著淫穢的事來被安撫,牠們就根本不配受到正直人的敬拜。讓牠們藉著基督的潔淨被從你的敬虔中清除出去吧,就像那些演員藉著監察官的烙印被從你的尊嚴中清除出去一樣。

至於惡人唯一想享受的肉身利益,以及他們唯一不肯忍受的肉身禍患,那些邪靈並不像人們以為的那樣,真有多大權能。即使牠們真有這種權能,我們也寧可輕看這些短暫之物,不願為它們去敬拜邪靈;否則,我們反會因敬拜邪靈,失去牠們所嫉妒我們得到的天上福分。總之,邪靈在世俗禍福上的權能,遠沒有那些主張為此敬拜牠們的人所想的那麼大。

關於這一點,我們將在下一卷探討,本卷便在此收筆。